庄颜小时候,村口有一片打麦场。
每年夏天麦收之后,男人们挑着扁担,把一捆捆扎好的麦子从地里挑回来,在场院上摊开、翻晒。牛拉着石磙子一圈一圈地碾,麦粒从穗上脱落下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放学回来就把书包往门槛上一搁,蹲在场院边上看。她看的不是热闹——村里的孩子都看热闹,男孩子们追着石磙子跑,女孩子们挎着小篮子在碾过的麦秸里翻来翻去找剩下没脱净的穗头。她不一样,她蹲在树荫底下,安安静静地看人。
看那些干活的人。
村里种地的男人分好几种。有一类是真勤快的,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太阳升到头顶才回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脸上晒得黢黑,可他们往场院上一站,那麦子捆得齐齐整整,茬口齐,扎得紧,挑在肩上不散,麦粒颗颗饱满,没有一粒瘪的。这类人干活不吭声,腰弓下去一干就是半天,起身的时候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也不跟人吹牛,就往地头一坐,喝一碗凉水,歇了气又接着干。他们家的地,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打理得好,垄是直的,草是拔净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收割的时候地里不会落下半根。
另一类人懒。也不是说完全不下地,但总比别人晚起半个时辰,到了地里又磨磨蹭蹭,锄两下歇一阵,跟路过的人搭话搭上半天。草比苗高了他才急,一着急就连苗带草一起锄掉了,回头跟媳妇说天旱不好长。这类人收麦的时候麦捆子松松垮垮,挑在扁担上走两步就散一地,气得他媳妇在场院上骂街。
还有一类人是笨。是真笨,不是懒,他也勤快,天不亮就下了地,天黑透了才回。可是他干出来的活就是比不上人家利索——地垄歪歪扭扭的,像蛇爬过似的,施肥的时候手没准头,一把撒下去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他急得满头汗,年年比别人下功夫多,到头来收成还是垫底。他媳妇跟别人媳妇坐在一起纳鞋底,说起自家男人,嘴上骂,眼里头却是心疼。
最让庄颜看不上的,是那种什么事都指着老婆的男人。地里有活他不着急,跟一帮人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打牌,打到太阳落山,回家还要嫌饭凉了。他老婆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地里拔草,回来还得给他端洗脚水。那种男人庄颜多看两眼都觉得替他们家地里的庄稼不值。
可惜,她爹正好就是她最看不上的这种男人。
她那时候还小,但蹲在场院边上看这些人的时候,心里头下过一个决心:以后要嫁人,就嫁给那个村里种地种得最好的。管他长得俊不俊,家里房屋大不大,兄弟姐妹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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