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结束,参加完晚宴,按照蒋正邦习惯,本应当返回半山平层,他却吩咐司机开回了商华的办公室。
办公室黑漆漆,他没有开灯。
接完下属一通电话,冷淡“嗯”了声,挂断,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她,问怎么还不回?
他只是静静看着,却不回复,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熄屏。
随手丢弃在桌面。
黑暗中只剩他一人,落地窗外写字楼内透的亮光分过来些残芒,室内仍不清晰。
闭上眼,独属一人的寂静中,有许多往事浮现。
那年从雪山小镇重伤回港,家中亲人个个垂头丧气,在他跟前安慰又忍泪。
他躺在病床,无法感知到自己四肢,任由旁人摆弄服侍,恍若废人。
悔恨已经无用,还要连累阿公陷入无限自责,病情加重。
阿爷年迈,在他身边一句句劝慰,慈爱和蔼,柔声说:“邦仔,不怕,有阿爷在,阿爷为邦仔请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康复师,邦仔会重新站起来,和从前一样。”
向来凶神恶煞雷厉风行的阿爷,那时说着说着,也不禁红了眼眶。阿爷在他跟前时,最是温柔,最是慈爱,他也最爱与阿爷相处。
阿嫲望着他模样,哭着,想抱他又不敢,他虽年幼,可也早熟懂事,亲人的悲伤太过沉重,他无法面对,亦无法承受,竟然开始责怪自己——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让大家这么难过?
母亲一改往日严厉面孔,整日以泪洗面,去求上帝怜悯,又去拜佛祖跪观音,祈求神明还给自己健康的儿子。
他不敢见妈妈,见到母亲便有浓重的愧疚缠绕他心,使他不得好眠。
也害怕见阿公,阿公惭愧的泪眼恍如梦魇,让他辗转反侧,一颗心好像在油锅煎炒。
阿婆陪着他,又要陪阿公,累得病倒,他无能为力,无路可走。
沉默着,只能咬牙日复一日地接受康复训练,即使希望渺茫,也尚有一丝机会,不能放弃,不应该放弃。
恢复过程漫长曲折,偶尔生出自暴自弃念头,他都要鄙夷咒骂自己。
天无绝人之路,三个月后,终于能够第一次坐起,那种欣喜恍若得到新生,他凭借自己看到了窗外盛开的洋紫荆,那么生机勃勃,茂盛美丽,充满希望。
希望越来越多,他高兴,家人也高兴。
他以为家人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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