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俺老孙在花果山称王，以为自己是个人物。除了去了东海，打了回来。后面连着闹了地府，勾了生死簿，连阎王都要怕俺三分。上了天庭，封了齐天大圣，以为终于出人头地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可现在俺老孙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阎罗王让着俺，是因为他打不过俺。玉帝封俺齐天大圣，是哄着俺玩。那些天兵天将打不过俺……是因为真正的强者，根本没出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天俺老孙在南天门外，那个守门的天兵，只是随手一抓。俺老孙的金箍棒，就动不了了。随手一按，俺老孙就飞了。他连神通都没用。他只是随手。”
“俺老孙练了这么多年，七十二变、筋斗云、长生不老术……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俺老孙的齐天大圣，是人家哄着玩的虚名。俺老孙的大闹天宫，是人家脚下的闹剧。俺老孙以为自己是齐天大圣，其实连给人看门都不配。”
他闭上了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顺着那张毛茸茸的脸颊，滴落在身下的泥土里。猴子猴孙们慌了。大王哭了。他们的大王，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嬉皮笑脸的大王，竟然哭了。
“大王……”一只小猴子怯生生地伸出手，想要替大王擦去眼泪，却又不敢。
孙悟空没有理会。
他就那样躺着，任由眼泪流淌。他想起自己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多快乐啊。漫山遍野地跑，和猴子猴孙们一起摘果子、荡秋千、钻瀑布。
他不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什么是神仙，什么是妖怪。他只知道，他是花果山的美猴王，是这群猴子的大王。
后来，他想要学长生不老术，便漂洋过海，找到了菩提祖师。
祖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自己没有名字。祖师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孙悟空。他高兴得翻了好几个跟头。那时候他以为，有了名字，有了本事，就能永远快乐下去。
可现在他才明白，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快乐。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安安心心做他的美猴王，不去争什么齐天大圣，不去闹什么天宫。他会不会比现在快乐？
可他是孙悟空。他是那个从石头里蹦出来就敢称王的孙悟空。
他是那个漂洋过海、跪了七年才拜入师门的孙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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