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市,冷得扎人。
军区大院里,几排青砖小楼整整齐齐地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在风里瑟瑟发抖。沈家的房子在第三排,楼上楼下几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可今天这屋里,气氛不对。
客厅里坐满了人。
沈和平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的军衔还没摘,像是刚从部队赶回来的。他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腰板挺得笔直,坐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但此刻这张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坐着沈夫人赵芸芝,四十多岁,穿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条手绢,时不时擦一下眼角。脚边蹲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棉袄,正趴在她膝盖上哭。
那是沈明珠。
沈志远和沈明远两兄弟站在旁边,一个十五,一个十四,个头都蹿得老高,穿着部队子弟学校的学生装,肩并肩站着,脸上都带着心疼的表情。
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个是市局的张同志,三十来岁,方脸,说话不紧不慢。另一个是年轻些的王同志,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安安静静地坐着。
茶几上摊着几页纸,那是从县城公安局转上来的卷宗。纸页有些皱,边角卷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张同志刚把事情说完了。
刘改弟。换子。虐待。推下山崖。养母被打死。亲生女儿在乡下受苦十二年。
他说得很平静,一是一,二是二,不添油不加醋。但那些字眼落在人耳朵里,扎得生疼。
赵芸芝的眼泪就没停过。她手里攥着那条手绢,攥得指节发白。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乡下受了十二年苦……”
沈明珠趴在她膝盖上,哭得比她还厉害。
“妈妈……妈妈对不起……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是我不对……”
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像小猫叫似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把赵芸芝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赵芸芝低头看着她,心都碎了。
“明珠,不哭,不哭。”她一把搂住沈明珠,把她抱在怀里,“你是我的女儿,什么亲生不亲生的,你好好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沈明珠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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