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秋日,比关中要迟半月。
谢家园林里,菊花开了满圃,金白相间,沿曲水铺到水阁阶前。水阁四面轩敞,早已设了数十个席位,案上果品酒馔齐整,皆是新酿。
午后宾客陆续到齐,都是住在乌衣巷的世家子弟,皆是一身时新衣冠,三三两两聚在池畔柳下,说笑间,话头绕来绕去,总离不了一件事。
“听说了么?尚书台昨儿把代晋的仪注都拟出来了,连日子都定了。”
“我也听说了。这建康城里,如今茶肆酒肆都在议论,竟一点也不避人。”
“可不是,我今早路过南市,那卖浆的老儿都在说‘宋王要当皇帝了’。连贩夫走卒都知道了!”
有人啧了一声:“宋王也真做得出来。这么大的事……这岂非明晃晃的……那个?”
“什么明晃晃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公子却不以为然,搁下酒杯,“正是因为不是篡位,才敢这么明晃晃地办。宋王扫平四海,功业摆在那儿,他越光明正大,越说明心里没鬼,这就叫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
“听闻这代晋的主意,从头到尾都是京兆公一手操持。连那四等继位的说法,都是他提出来的。”
“十三岁的尚书令,就能操持易姓改物的大事……”有人低声道。
“十三岁怎么了?人家十二岁就在细柳以三千人破了两万铁骑,十三岁就能鹑觚塬一战生擒乞伏炽磐,京兆公是天生的神人,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
那人被噎得无话,只得端起酒杯掩饰。旁边有人打圆场:“罢了罢了,尚书令那等人物,咱们是比不上的。只好奇今日康乐公请咱们来,做什么?”
“我听说,这文会也是京兆公的主意。”
“哦?”众人互视,目光皆动。
正议论间,水阁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谢灵运提着衣摆,越桥而来。他袭封康乐公,今年三十余岁,眉目清朗,衣袍散漫,一副名士做派,未到席前已扬声笑道:“诸君来得好早!倒是我这个东道主迟了,方才在菊圃里看了半日新开的金蕊,竟忘了时辰。恕罪恕罪!”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口称“康乐公”。谢灵运一一还礼,在主席坐了,命人斟上菊花酒,举杯道:“今日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天气晴好,菊花正好,请诸君来尝尝新酿。大家随意,不必拘礼。”
有人笑道:“康乐公请客,怎么还闻着尚书台的味道?莫不是替人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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