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外，杨府书房。
杨嗣昌捧着那道明黄密折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温体仁的管家立在堂中，慢条斯理地卷起圣旨，脸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眼底却结着冰。
“杨大人，首辅有句话，让小的捎给您。”管家拖长了腔调，“眼下圣上自登基以来，扫阉党、整朝纲，正是中兴气象。山陕一带，不过些许残寇流毙，翻不起浪。大人若是再揣着那些个捕风捉影的军报，妄图谎报军情、养寇自重……”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这惹怒了圣上，可就不是丢官的事了。”
杨嗣昌喉头滚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小的告退。”管家拱了拱手，倒退着出了门，临了还瞥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那张草图。
那是李铁拼着半条命送回来的东西。
图上画着吕梁军的火器……膛线、定装弹、能轰塌关墙的野战炮。每一笔，都在尖叫。
可笑的是，满朝文武，没一个肯信。
杨嗣昌缓缓坐下，闭上眼。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剿饷裁了，军饷削了，朝廷上下还沉浸在“流寇将平”的太平幻梦里。这个时候，他若递上去一份说山西冒出一支五万人的精锐、装备碾压九边的军报……
会有人信吗？
不会。
崇祯只会觉得他在危言耸听，在替自己捞兵权捞军饷。温体仁那帮人，更会顺势扣他一顶“欺君罔上”的帽子。
到那时，万劫不复的不是吕梁山，是他杨嗣昌。
“呵……”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眼眶却红了。
灯下黑啊。最危险的敌人，就盘在天子脚下的西北，而满朝衮诸公，眼里只有党争，只有那点可笑的“中兴”虚名。
他睁开眼，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炭火，盯了很久。
然后，他抓起那道密折，连同自己熬了三夜写就的奏稿，一并扔了进去。
火苗腾地窜起。墨字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杨嗣昌看着，一滴泪砸进火盆，瞬间蒸成一缕白烟。
“大明……对不住了。”
他不能死。这副担子，总得有人扛着往下走。
当夜，杨嗣昌叫来心腹副将，低声吩咐。新军最核心的那个火器营，连同他这些年攒下的精锐家底，全部化整为零，秘密南调，悄送到保定孙承宗老帅那儿存着。
抗旨。私藏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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