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浅滩这片水,白天看着像块碎玻璃。
郑森站在头船的船头,两只手扶着缆桩,海水打上来,把他的战靴泡了个透。他没动。身后五艘福船,桅杆上一盏灯都没点,帆全落了下来,桅杆秃着,像五根插在水里的木桩。
“收帆……都收干净!”他把声音压到只有前后两船能听见,“我们船小,吃水浅,靠人力划过去。谁敢点灯,我先剁他手。”
大副姓吴,是吴老船工的侄子,蹲在舷边探水,手里那根竹竿一点一点往下扎。“公子,这地方我爹带我来过一回,他说这叫‘鬼齿’,底下的礁石是斜着长的,看着还有三尺水,竿子一戳就到底。”
“所以要慢。”郑森伸手接住吴大副递过来的湿竹竿,自己在掌心里量了量刻痕,“报数。”
“两尺八。”
“下一杆。”
“两尺六。”
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刮擦声,像有人拿指甲盖去挠铁锅。全船的人牙根都跟着酸了。一个年轻水手脚下一滑,半个身子往舷外栽,喉咙里“啊”字刚起了个头,旁边同伴一巴掌糊上去,把他整张嘴捂死,两个人抱成一团滚在甲板上,不敢喘。
郑森连头都没回,只把左手往后一压,五指张开。
前后四船的划桨节奏,立刻慢了半拍。
桨都裹了布。这是崔德旺教的法子,厚棉布缠三层,再泼水,入水几乎不响。郑森临出发前又加了一道,让人把桨架的木榫处塞了油脂布条,吱呀声也没了。五条船贴着海面往前挪,像五条不肯出声的鱼。
前方三里,四条黑影排开,桅杆上挂着风灯。那是西班牙人的补给船,最大的那条侧舷开着炮门,肚子鼓得厉害。郑森盯着那条船的轮廓,眼睛几乎不眨。
“公子,”吴大副凑过来,“子时三刻已过,正面那头怎么还没响?”
“会响。”郑森从怀里摸出一块黄铜怀表,揭开盖子,凑到手心里挡着,借着水面反光看了一眼时针,“魏公给我校过时,他的表和张思良的表、崔将军的表,全是一个刻度。他说过什么,就会做到什么。我们的事,是等风。”
他把表合上,塞回怀里,手在胸口按了一下。
那块表是三天前给的。当时魏文魁把表拍在他手里,说了句“十四岁的小子,是真有点门道”,然后又补了一句:“时间值钱。你要是提前动,前后夹不上,你带的这五百人就是白给。”
郑森记得很清楚。
风是从西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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