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通商公所正厅的雕花门扉全部敞开，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却没人在意。
七八十号人挤在大堂里，穿绸的穿绸，着缎的着缎，一个个平日里端惯了架子的大肚皮富商，这会儿全凑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嗡嗡嗡的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
“宣大破了，大同烧了三天三夜，你们听说没有？”
“何止听说，我堂兄在太原府做布庄的，带着一家老小跑回来的，说鞑子骑兵见人就砍，粮仓烧得满城都是烟……”
“运河还通不通？我上月发了三船湖丝往北走的，一点回信没有！”
“通个屁！都啥时候了。”
一个穿靛蓝直裰的胖商人啪地把扇子拍在桌上，“济宁那边卡了两千多条船，北面乱成一锅粥，谁还敢往那头去？”
大堂的喧嚣声又高了三分。
这些人是松江、苏州、杭州一带叫得上号的中等商户，手底下少的几千两流水，多的几万两本钱，搁在太平年月，个个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宣大失陷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再大的脸面也兜不住心慌。
有人苦着脸低声说：“情况不妙啊……我有个远亲在户部当书办，来信说朝廷都在议论勤王的事了，九边兵马抽调得厉害，运河沿岸的巡检司都撤了人手。”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
“那咱们的货怎么办？就这么停在原地了？！”
“我去年押了八千两银子的生丝在库里，走不了运河就是死货！”
“不止运河，陆路也走不了了，听说山东地面上到处是溃兵散勇，跟土匪没两样。”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商人坐在角落里闷不作声，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旁边的人悄悄戳了戳他：“钱掌柜，你……不急？”
老钱抬了下眼皮，没好气地说道：“急有什么用？找路子才是正经。”
“什么路子？”
“现在来看，只有海路了……”
“海路”两个字一出，周围好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眼神都迸发出希望。
海路这东西，在场的人大部分都知道，甚至多少都参与过。
太湖水师的名头，这两年在江南商界已经传得够响了。
那些蒸汽铁船，不靠风不靠帆，走起来又快又稳，从松江出海，绕过舟山到夷州，到高丽，甚至走辽南的航线，一年到头几乎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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