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半夜落起了冷雨。
府衙西侧的角门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火苗让雨气逼得只剩一粒黄豆大小。
门内立着个高瘦身影,没穿官服,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
许为刚先一步迎出去,接过魏文魁肩上的油纸包袱,左脸那道刀疤在灯影里一闪。他没出声,朝门内那身影微微躬身,随即退到廊下,往雨幕里一站,一动不动。
“魏大人,你可有日子没踩我这门槛了。”
马士英笑着迎上来,握住魏文魁的手往里带。两只手都凉,谁也没吭声。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红。
马士英挥退了添炭的丫头,又打发门房回前院守着,回身亲手落了门闩,这才提起铜壶,给魏文魁沏了盏热茶。
“这盏茶,是我亲手沏的。”
魏文魁捧着茶盏暖手:“今夜这桩事,当不得第三个人知道。”
马士英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忽然叹出一口长气。
“许大人把话捎到,我翻来覆去琢磨了三天。头一夜没合眼,第二夜把《会典》搬出来,将国朝马政的旧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他抬起眼,“第三夜,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魏大人,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魏文魁不接话,只把炭往火旺处拨了拨。
马士英索性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语速快了起来:“江南水网纵横,自有史以来,江淮就不出良马。地气潮,草质碱薄,北马南来,头一年掉膘,第二年烂蹄,第三年连种都留不下。你让我强推马政,安庆的士民头一个骂我马士英祸害乡里,科道的折子能把我埋了!”
他走到炭盆边,又转回来:“还有前朝旧账摆着。国初在南边设苑马寺,养了几十年,马倒了一厩又一厩,末了裁的裁、撤的撤。永乐往后更不必提,民牧一匹官马,病死在牧户家里,赔得人家卖儿卖女,逃户的逃户。这些都是白纸黑字载在《会典》里的,我可不是怕事,实在是这潭水太深,前朝多少能臣栽进去都没爬出来。”
“瑶草兄读过的旧账,魏某也读过。所以……今夜咱们不谈马,先谈另一笔账。”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册蓝皮账本,推到案子对面。
“朝廷加征五百万两练饷,摊到安庆,是多少?”
马士英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住了。
“七万四千两。”他坐回凳上,声音低了下去,又补一句,“还是托了抚院的脸面,减免过两回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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