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第三十二日的午后,临安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色陡然暗沉下去,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悬在文德殿的飞檐上。
雨点砸在琉璃瓦面上噼啪作响,顺着瓦楞汇成细流哗哗地泻入檐下的青石沟渠里。
慕容复坐在案前批阅今日送到的第七份弹章,窗外的雨声将殿中的寂静衬得越发深重,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打破那片空旷的沉凝。
他已经连续三十二日面对各式弹劾。
从张致远开第一枪至今,弹章累计到了十七份,每份他都正式答复归档,笔迹从容措辞审慎,挑不出任何失仪之处。
但十七份弹章压在一起摞在铁柜最上层抽屉里的时候,那份量沉得连抽屉的轨道都滑得不如以前顺畅了。
慕容复心里清楚,这些弹章背后真正驱动它们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僭越礼制或结党营私的实证——
那些罪名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水底下的暗流是朝堂上那股该动一动了的风向。
北伐大捷让慕容复的声望攀上了顶峰,而顶峰之后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更进一步,要么退后一步。
朝中那些揣摩上意的人已经替赵构选好了答案。
他批完手头这份弹章,搁下笔揉了揉右腕。
夏日的湿气让经脉里那些断裂的冰蚕丝断口处酸胀得格外厉害,像有无数细小的蚁群在皮下缓慢爬行。
他隔着衣袖按了按小臂上那条青灰色的经络,拇指压下去时触到硬韧的丝线结节,按深了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正欲将批好的奏章归架,殿门外传来值殿太监通报的声音:
禀摄政王,范大人求见。
慕容复的手指顿在奏章边缘。
范仲淹。
半月前赵构曾私下召见过此人,之后便有了那批弹章的集中呈递。
今日这雨突然的午后,这位以方正端直闻名朝野的老臣亲自登门文德殿,所为何来?
他将奏章放下,在案后坐直了身体,扬声道:
殿门推开时一阵湿漉漉的夏风裹着雨气涌进来,范仲淹的朝服下摆被檐溜溅湿了半截,他在门槛外先跺了跺靴底的水渍才迈步跨进来。
此人年过六旬,三绺长须已近全白,面容清癯骨骼棱棱,一双眼睛却还清亮得像两潭深秋水。
他进来后朝慕容复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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