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库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哑老人走在最前,领着七个人,不上台基,反倒往城里走。
他走得很慢,却很笃定。走过烧塌的屋基,走过那半截烧成陶的鞋,走过学堂磨亮的门槛——他都不看,只是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路边有一户人家,院墙塌了一半,墙根下摆着一排小鞋。不是穿的鞋,是陶的,烧的,一大一小,摆得整整齐齐。鞋面上还沾着三千年前的灰。
哑老人朝那排小鞋,极慢地弯了弯腰。
比划:这是史官家的。他比划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学写字。他比划那孩子写的第一个字,是。
城破前夜,这家人也去排了队。大人报了名,把孩子也抱到史官面前——孩子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是史官替他写的。
铁柱站在那排小鞋前,站了很久。他最后把自己的扁担解下来,横放在小鞋前面,像给这家人拦一拦风。
俺们村,他哑着嗓子说,小孩学写字,头一个也是写自己的名。俺爹说,名记好了,走哪儿都丢不了。
没人接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长街尽头,那片开阔的遗址前,老人才停下。
那是一条街。
不,是一条街的底子。两边的屋基都塌了,只剩中间一条长长的、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灰白一片,平得像纸。
可这上,有痕。
一道一道的痕。不是车辙,不是脚印——是排出来的痕。
像有人在这条街上,排过队。
一列,一列,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排了很长,很长。排队的痕,把满地的灰,踩实了,踩出了一道一道浅沟。
铁柱看着那些浅沟,挠了挠头:这是……排队?排这么长的队,干啥?
没人回答。
顾清欢站在街边,目光落在那一道道浅沟上,落了很久。她忽然轻声开口:血账上,三十七万口。
你忘了?她转头看沈青砚,在账底,你给三十七万骸骨,一个一个记过名。
沈青砚点头。
那时候我以为,顾清欢的声音很轻,他们是被杀的。三十七万口,一夜尽灭,被销了名。
可你看这条街。
她指着那一道道排队的浅沟。
被杀的人,不会排队。
满座皆静。
萧红药抱着臂,红裙在灰白的空地上,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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