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出鞘,天地一白。
那一白,不是光。是。像有人,把满天的光,拿一块白布,蒙了。又像有人,把满天地里的颜色,一笔一笔,都抹掉了。
满座的人,眼前一白。
白里,那道刀,落了下来。
刀不斩人。
刀,斩声。
那道刀,从云端落下来,越过土墙,越过学堂,落在那条声音的河上——拦腰,一斩。
声音的河,断了。
不是停。是。千百个孩子的读书声,像一条河,被那道刀,从中间,齐齐地,斩成了两截。
前一截的声音,还在响。
后一截的声音,没了。
满学堂的孩子,齐齐地,张着嘴。
他们张着嘴,想背下一句。可下一句,没有了。不是忘了——是没有了。那一句,被那道刀,从他们的嘴里,斩走了。
人之初——
孩子们张着嘴,背出了这一句。
下一句,性本善,没有了。
满学堂的孩子,张着嘴,发不出声。
街上的老汉,拄着拐杖,嘴唇微微地动。他背到一半,停了。他忘了自己背到哪一页——不是忘了,是那页,被斩走了。
满镇的读书声,断了。
声断处,史的记忆,开始褪色。
满座的人,都看见了——那条声音的河,断口处,水,开始褪。褪得像一张纸,被人拿水,洇了一角。那一角,慢慢,变白。
史……烛九的声音抖了,少爷,史在褪!
声断了,它一字一字,史的记忆,就跟着褪!
这镇上的史,它望着那条褪色的河,全靠声音撑着——声音一断,史,就……
满座的人,心都沉了下去。
三千年的活史,三千年来,一代读给一代的史——此刻,被一刀,拦腰斩断。声断处,史在褪色。再褪下去,这镇上的史,就要从千百张嘴,里,褪没了。
孩子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那条褪色的河。
他的脸,白了。
三千年,他守的就是这条河。三千年,他把史读进千百张嘴,一代读给一代。他守的不是史,是这条河。
此刻,河,被斩断了。
孩子们!孩子霍然转身,冲着满学堂的孩子,哑着嗓子喊,接着背!
先生……有娃张着嘴,下一句……俺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也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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