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最黑的时候，牛角坡前沿的篝火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星。
江淮平原的夜风带着黏腻的水汽，吹得木墙后头的流民军直打哆嗦。三千人靠在湿冷的泥地里，手里死死攥着白蜡杆。
顾长平没睡。他坐在一段削尖的原木上，拿一块破布慢慢擦着绣春刀的刀刃。
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
不是战马冲锋那种有节奏的闷雷，而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脚在烂泥里拖拽。
王七悄无声息地贴到木墙边，独眼死死盯着北面的黑暗。
“来了。”王七干瘪的声音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脚步杂，没甲片碰撞声，听动静少说有几千人。不是正规军。”
顾长平站起身，提刀走到木墙后。
雾气中，大片黑压压的影子正顺着官道向牛角坡涌来。随着距离拉近，压抑的哭喊声和喝骂声逐渐清晰。
是饥民。
几千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被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拿，有的连鞋都没穿，脚底板在碎石上磨得鲜血淋漓。
在这些饥民身后十几步外，是大批骑在马背上的大顺军老营兵。流贼手里的马刀在黑夜中闪着寒光。谁走慢了，或者想往两侧跑，马刀直接劈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张献忠拿这些活人当挡箭牌，用来蹚牛角坡的雷。
“佥事爷，是老百姓。”赵石头凑过来，脸上的刀疤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要不要放他们过来？”
“放过来？”顾长平冷冷扫了他一眼，“几千号人撞在木墙上，这道防线瞬间就得塌。防线一塌，后面跟着的流贼骑兵直接蹚平咱们这三千人。”
顾长平转过身，看着木墙后那些同样面露不忍的流民军。
两个月前，这些流民军也和外头那些饥民一样，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能在泥里打滚。现在要他们对同类下手，握着长枪的手都在抖。
“全军备弩。”顾长平没有半句废话，声音冷得像冰。
五百把江防大营的军用连弩被端平，箭簇探出木墙的缝隙。
饥民越来越近，不到五十步。他们看到了木墙后头闪烁的箭镞，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前排的人拼命想停下，却被后排的人死死往前推。
“放。”顾长平下令。
机括弹射的闷响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五百支三棱破甲箭贴着地皮平射而出。
最前排的饥民像被无形的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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