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缸封缸的第三十四天。
沈青禾蹲在后墙新缸前面。新缸的位置比旧缸往里一寸,那一寸是王木匠特意让出的。他把新缸缸底垫了三层 稻草,稻草把缸抬高了一寸。抬高的那一寸让缸底和后墙的青砖隔开,空气能流通。流通的空气能带走缸底渗出的水汽。水汽不积,缸不潮,缸不潮,菌不杂。
她把枣木铲伸进缸里,铲到缸底,慢慢兜上来。
铲面从缸底离开酱泥的时候带起了一块。酱泥贴在铲面上,稳到她把铲子横过来,酱泥不掉。横着的时候她能看见酱泥的颜色——深棕,棕里带紫。紫的深度比上个月进了一分。进的那一分是氨基酸分解的又一层。她用指腹按了一下铲面上的酱泥,酱泥陷了半分,陷下去的位置边缘不裂。不裂是菌丝已经把豆子的碎粒粘成了一张网。
网的弹性在她指腹收回的时候回来了。弹的速度比上个月慢了。慢了不是菌不活,是菌在收。收的方式是把代谢从快调到了稳。稳是为了后熟。
后熟还需要五个月。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等后熟,是取样。
取样的方式是钟怀安第一天教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进酱泥,伸到铲面下方半寸,夹一块指甲大小的酱泥出来。她夹了,放在一个事先用酒洗过三遍的小瓷碟里。瓷碟是白底,白底上酱泥的颜色看得最清楚。
深棕,棕里带紫,紫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红。暗红是苯丙素被青霉逼出来的应激代谢物,已经沉到了酱泥的核心。
她把那块酱泥放回缸里。铲面贴近酱面轻轻一推。酱泥滑下去,滑到它原来在的位置。周围的菌丝立刻围了过来,围的速度她数了三息。三息已经把酱泥重新网住了。
网能重新接受任何一块被取出的酱泥。这说明菌群已经把缸当成了自己的缸。不是她的缸,是菌的缸。菌认了这个家。
她把铲子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磕落残留的酱泥。酱泥落进缸里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是——是空的缸,是满的缸。满的声音是菌在呼吸。
钟怀安从院门口走进来。他今天没去东街分号,和孙有财换了班。他替孙有财站一天,孙有财去东街送货。送货的路线是鸿运楼。鸿运楼以前是孙有财最难伺候的主顾,现在孙有财替沈记去送。他送的方式不是以前在孙记时那种低声下气。他站直了和鸿运楼的掌柜正面说话。方式是从沈青禾那里学来的——两点。第一,我是沈记的。第二,沈记能给你什么。两点就够了。
他进磨坊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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