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村到县学要走七里土路。沈青禾走过很多次:递状子、见何县丞、给鸿运楼送酱,但今天是去找弟弟。
县学在镇东的坡上,比衙门高出三丈。石阶九级,镇山石比河石硬,踩上去凉意从脚底传到膝盖。石狮嘴里缺一颗牙,是三年前大雨冲下的瓦片砸掉的,没人补。县学的规矩是坏了就坏了,读书人不讲究门面。何教谕说过:纸比石头重要。
她推开门。木门黑到能看清木纹,年头长了,油渍和灰尘混在一起。门开着风可以进出,院里不闷,读书才清醒。
院里有人。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坐在廊下石凳上,手里拿《孟子》,封面右上角撕了一道。他从书页边缘往上看她。
找沈青谷。
沈青谷——年轻人把书放下。在后院抄书。他的字是县学最工整的,何教谕指定他抄左传注。何教谕说他的字比印刷的还好,印刷的没有回锋,沈青谷的字有。
她往后院走。脚步不快不慢。弟弟在这里稳了,她才稳。
后院比前院小,三面墙围着天井。天井中央一棵枣树,枣红了,枝朝南。枣皮上有一道裂,太熟了,撑不住就裂了。裂口里往外跑甜,甜在空气里停一息就被风吹走。
青谷坐在枣树下的石桌前。毛笔停在纸的最后一行,左传隐公元年最后一个字。竖画还没落笔,他在等墨在笔尖停住,不再往下走了,才落。落笔时手腕不动,只用手指推,推到竖尾收。回锋。
何教谕教过:收笔如射箭,箭到靶不破就收,不急不慢。
他抬头看见沈青禾。不是惊讶,是稳。
声音比三个月前稳了。嗓子不再沙,灵泉泡软了那根总在咳的筋。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带在喉结上平平地走过。
青谷。她蹲在石桌对面。县学规矩,女人不坐石凳。
蹲着能看清弟弟的脸,比三个月前好了。不再是青的,颧骨上有了薄薄的红。灵泉和县学的两碗稠饭让血到了脸上。他不再咳血,嘴唇是润的,何教谕泡的碧螺春。十二文的茶叶,何教谕自己出。
你来是——
改状子。
她把账本放在石桌边沿。青谷接过去,指尖在青布封皮上停了一息,三文的布,她省到封皮都是省出来的。
翻开最后一页。两行字:
六月二十七,周杏花,砒霜,五斤。
陈张氏。
他看了三息。从陈张氏砒霜,又看回陈张氏。五斤砒霜能毒死一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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