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天没亮。
沈青禾听见了磨坊门口的脚步。不是裴长渊的,裴长渊的脚步沉,鞋底厚,踩青石板会闷。这个脚步轻,鞋底薄,薄到能在石板上听见麻布纳的针脚。
钟怀安。
他天没亮就到,是因为他闻到了。
沈姑娘,钟怀安站在门槛外。不进。他的规矩:做酱的人不进别家的磨坊,避嫌。酱泥,变了。
沈青禾转头看他。头转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门口钟怀安的鞋,鞋底确实薄,麻布纳的,针脚是字形,走三圈,镇上翠花婶的手艺。
钟叔,你闻到了。
闻到了。钟怀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一下,不是嫌,是清空鼻腔。他做酱三十年,闻酱之前必须清鼻腔。口腔也是,淡盐水含三次,吐了。吞了嘴里就有别的味,会盖住酱泥。
暗甜,没了。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酱缸旁。蹲下,手指在缸沿上抹了一指酱泥。表面三层,最上层是油光,光比昨天亮了半分。没有砒霜压着,菌群活得更快。
钟叔,你进来。
钟怀安踩过门槛。左脚先踩,他的规矩,左脚是净脚,做酱的人左脚不踩泥。三十年了,每次都是左脚先进,右脚在门槛外面,进了门才放下来,放下来也只踩青石板。青石板是每天洗的。
他蹲在酱缸旁,和沈青禾并排。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木片,他的品酱片,楠竹削的,用了十年。木片前端薄到能透光,后端厚,是握的位置。他的手在厚端压了十年,压出了三道指印。
他在酱泥上刮了一下。木片薄端切入的角度是四十五度,三十年的手,不多也不少。多一度刮太深,会把底层发酵不充分的酱泥带上来。少一度刮太浅,只刮到油层,不能代表酱泥整体的味道。
刮上来的酱泥,他先看。把木片举到和眼睛平,平着能看到酱泥的断面,菌丝的走向。菌丝应该是放射状,从中心往外走。活菌被切断会卷,卷起来像微小的弹簧。死了的菌,切断不会卷,是直的。
菌丝散了。钟怀安的眉在鼻梁上停了一下。散的菌丝是死的,砒霜害死了一部分。活着的菌被砒霜逼出了苯丙素应激代谢物,副产物里有暗甜。两个月,菌群分了两批。一批被毒死,一批被逼活。
钟叔,新换的沙没有砒霜,新菌会——
会活。钟怀安把木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菌丝比正面密,木片压着,菌往一面倒,倒到菌丝密度是正面的两倍。砒霜断了。断了两天,新菌在长。没被压着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