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第1页)

沈大柱抬起头的时候,堂屋里的光正好照到他脸上。光是窗纸透进来的,窗纸发黄,黄得像存了三年的老账,把阳光滤成一层昏蒙蒙的暖色,打在他额头上。额头上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深是因为他想的事多了。多了就皱。皱了就深。

他看了祖母一眼。看了大伯父一眼。看完他把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账本。账本不是沈青禾的那种小本子。是大本子。大本子是柳氏用粗布缝的封面,封面里夹着几十张纸。纸上写的是字。字是沈大柱写的。他的字不好看。不好看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楚。清楚是他在豆腐坊仓库里一笔一笔记的。记了半年。

他把账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今年三月。三月的收入是八百文。八百文是豆腐坊一个月的净利。净利里有两百文是给合耕公账的。公账的钱不能动。动了就是失信。失信了合耕就散了。

大哥。沈大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大但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听见是因为堂屋太安静。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出来。

沈大宝抬头,抬头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下唾沫,因为紧张。紧张是因为沈大柱叫他。叫不是好事。好事叫是亲热。亲热之后是要钱。要钱之前叫是铺垫。铺垫完了才是正题。

沈大柱没铺垫。

三两。他说。我借不了。

堂屋里的空气停了。停了不是没有人呼吸。是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吸完都没吐。不吐是等。等下一句。

祖母的手在拐杖头上收紧了。收的方式是五指攥紧。攥紧到指节发白。发白是因为用力。用力是因为意外。意外沈大柱会说。说了是她没想到的。没想到的事让人用力。用力是为了稳住自己。

你说什么。祖母的声音变了。变了是低了。低了不是压人。是不确定。不确定的时候声音会低。低了像是在问自己——他真的说了不?

借不了。沈大柱又说了一遍。两遍一样。一样是因为真的。真的不用换说法。

他把账本翻到中间一页。中间一页是七月。七月的支出里有一行字:赔付新酱缸一两。一两是刘氏砸缸赔的。赔了三两,一两买新缸,剩二两进了公账。公账的钱也是他记的。记了就清楚。

大哥,三年前冬天。沈大柱翻到另一页。那一页不是账本里的。是他夹在账本里的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字。字不是他写的。是赵里正写的。赵里正的字比他好。好的字记的是——偷豆。

你让刘氏从仓库偷了三回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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