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辰时。
酱缸要翻。翻缸不是翻整个缸,是用长柄木勺把缸底的酱搅上来,让上下均匀。均匀了,味才稳。
沈青禾站在三号缸前。木勺探进去,触到缸底。缸底有一层沉渣。沉渣是豆皮和曲霉的残骸。她把沉渣轻轻搅起,和着酱油一起转动。转动的方向是顺时针,转七圈,再逆时针转七圈。七圈是她定的数,不多不少。
沈姑娘。钟怀安从门外进来。他手里拎着一捆干柴。干柴是松枝,熬酱用的。今日还熬吗?
沈青禾说。王屠户又派人来催,说卤味不够卖。
他那是嘴馋。钟怀安把柴放下。自己的卤味卖得好,借口。
沈青禾嘴角动了一下。钟怀安说话就是这样,不紧不慢,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钟叔。她把木勺靠在缸沿。你说青谷能中吗?
钟怀安把柴一根根码好。码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令弟的字,我见过。他说。不是写出来的,是刻出来的。
什么意思。
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钟怀安说。像木匠刨花,顺着木纹走,不较劲。这样的人,考官喜欢。
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账本抽出来。账本翻到第二十七行。她提笔写:二十七,三月初三,青谷赴县试。三题:论学、论政、诗赋。裴长渊护送至考场。顾兴于路中挡道,提及顾家有人脉可助,拒。青谷出考场后言题不难,策论写坎儿井引水。
写到最后,她顿了一下。顿完又加了一句:等榜五日。
钟怀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他没评价。评价不是他的习惯。他只问:接下来五日,你打算怎么过?
照常。沈青禾把账本收回袖口。该熬酱熬酱,该送货送货。不能停。
心里不悬?
沈青禾说。悬也得干活。干活能让手不抖。
钟怀安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片木片。木片是他随身携带的,用来转着玩。转木片是他的习惯,转的时候他在想事。
我年轻时等过一次榜。他说。等的是乡试。三日没睡。第四日榜出来,没中。
然后呢。
然后我去茶馆当了伙计。钟怀安说。品了二十年茶,品出了一条舌头。
沈青禾看着他。钟怀安的脸上没有遗憾。遗憾早被时间磨平了。磨平后留下的,是一种沉。
青谷不会走你的路。她说。
不一定。钟怀安说。路这东西,不是人选的,是事推着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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