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辰时。
北山脚下的老碾盘周围,坐了一圈人。碾盘是青石的,磨了上百年,盘面光滑如镜。人坐在碾盘边上,屁股底下垫着稻草编的蒲团,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十二户当家的全来了。李大牛他爹蹲在最前面,脚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刃是新磨的,在晨光里泛着白。他旁边是陈三叔,陈三叔家的二小子也在,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咬得只剩半截。再往后是王大娘,王大娘的男人去年冬天摔断了腿,她替男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炒豆,从进门就一颗没吃。
赵里正站在碾盘另一侧。他没坐,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他是来镇场子的。
沈青禾站在碾盘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是柳氏昨晚连夜赶出来的。袖口的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柳氏说,见人的衣裳,针脚要密。她左手拎着一本账,右手空着。空着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夜记账时蹭上的墨。
诸位。她开口。
声音不大,但老碾盘周围没人说话,所以每个人都听得见。
昨日我去县城,见了丰裕粮行的东家。
李大牛他爹的锄头抖了一下。锄刃撞在碾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丰裕?陈三叔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就是县城东街那家?三个门面,门口有石狮子的那个?
那家可不小。陈三叔说。我去年去县城卖菜,在他们门口站过。门口进出的都是穿绸衫的人。
所以他们才收得起我们十二户的粮。沈青禾说。
她翻开账本。账本翻到第三十一页,上面记着昨日和钱裕谈的要点。字是昨夜临睡前写的,有些潦草。
丰裕粮行的东家叫钱裕。他答应了三件事。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优先收购。我们十二户的粮,先尽着丰裕收。丰裕不收的,我们才卖给别人。
优先?王大娘忍不住出声。她的声音有点颤。那万一他们压价呢?
不会。沈青禾说。契上写明:丰裕出价不得低于当日市价。市价是多少,我们按契对,按契验。验完了,才交货。
王大娘把碗往怀里抱紧了些,没再问。
第二。沈青禾竖起第二根手指。定金两成。意思就是——丰裕先付两成定金给我们。等我们把粮交上去,再付剩下的八成。
碾盘周围嗡嗡地响了一阵。不是说话,是吸气。两成定金,对这些一辈子和泥巴打交道的农户来说,是从没听过的事。往年卖粮,粮商能拖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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