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
钱裕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一个账房先生,戴瓜皮帽,腋下夹着一本厚得能当枕头用的账册,走几步要扶一把帽子。一个验粮的师傅,手掌宽大,掌纹里全是黑色的豆粉渍,洗不掉的,那是经年累月验粮留下的印记。还有一个小厮,挑着一担礼物:两匹细棉布,一坛老酒,四色点心。
阵仗不小。马车停在村口老榆树下,引得几个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伸长脖子看。
沈青禾在磨坊门口等他。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靛蓝布衫,但加了一条腰带。腰带是柳氏用碎布拼的,蓝一块青一块,像一块拼合的田。
钱老爷。春播刚完,苗才出齐,您就来了。她的目光从他身后的马车上收了回来,“阵仗不小。”
春播后验户。钱裕笑了笑,抬手引向一旁,“这是张师傅,丰裕的首席验粮师傅。这三位,你见过的。”他用下巴点了点钱掌柜,还有那个一路小跑扶帽子的人,“还有我的账房梁先生。他说也想看看。”
沈青禾点点头。钱老爷想先看什么。地,豆,还是人。
钱裕说。一个字,但语气很肯定。因为地骗不了人。
沈青禾领他往田里走。田里的豆苗刚出土半个月,三四寸高,两片子叶已经展开,第三片真叶正在往外抽。苗是绿的,绿得发亮,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排排小翡翠。
钱裕在田埂上站住。他蹲下来,用指甲掐了一株豆苗的茎:茎是脆的,掐断有汁液。他看了看断口,然后把断苗递给张师傅。
张师傅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完他开口,水分足,没上过重肥。是天然地力。
地力不竭。沈青禾说。
钱裕看了她一眼。他显然记得这个说法——那天在丰裕粮行后面的小院里,沈青禾说过这四个字。但这会儿他没接话,只是站起来,沿着田埂继续走。
第二块地是陈三叔的。陈三叔正蹲在地里拔草。草是那种叶子细长、根特别深的野稗子,不拔会抢豆苗的水。他拔得很慢,因为怕伤到豆苗的根。
陈叔。沈青禾喊了他一声,然后转向钱裕,钱老爷,这位是陈三叔。他家的豆田,今年是第二年轮作。去年种的是麦子。说着她走到垄边蹲下,拍了拍垄土。
陈三叔直起腰。他看见钱裕,有点紧张。钱裕的长衫太干净了,和地里的泥不搭。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捻碎了一截稗子叶。
最后还是沈青禾替他把话接上了:“去年种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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