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誊账期限的最后一天。
沈青禾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誊好的账本用油纸包了三层。第一层防潮,第二层防磨,第三层防拆。三层油纸包好之后用麻线捆三道,死结。不是怕账本被人偷看,是防备周德茂当面拆开说账本不对。封好了,他要拆,得先问她要麻线。要麻线的当口,她有时间反应。
沈大柱站在院子门口。他已经换好了衣裳,灰布褂,黑布腰带,布鞋是新纳的底。左手捏着一根扁担,不是挑东西用的,是走路时手里有个握的。跟上次去县衙相比,他的手没再往袖子里缩。扁担一头竖在地上,另一头被他攥在手里,竹节硌着虎口,硌出了一道白印。
爹。今天你在外面等。
我在外面,你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今天交账本不是登记,是交锋。周德茂要压我。爹在里面,他拿爹压我。爹在外面,他没有压的东西。
沈大柱的扁担在地上顿了一下。扁担尾端磕在门槛石上,声音不大,但闷。
青禾。不是你让爹在外面等,是你一个人能行。爹知道。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比平时多了一层褶。不是老,是昨晚没睡好。她在堂屋誊账本时听到他院子里来回走动的声音,从井口走到鸡舍,从鸡舍走回井口,走了好几个来回,直到后半夜。
爹。能行。
县衙的门还是那道门。门口的两个衙役还认得她。今天站着的是上回那个,手里没拿短棍,拿了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着来县衙办事的人名。
沈姑娘。他把册子翻过一页,周大人在二堂等。二堂,往里走,过正堂左拐,走廊尽头那间。
二堂。不是签押房。沈青禾在心里记下。签押房是日常办公的地方。二堂是正式审理的地方。周德茂今天升了一格,从办事升到审事。审的不是案子。审的是她的账本。
二堂比签押房大了一倍。正中间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青色官布,布上压着惊堂木。周德茂坐在案后。他今天穿了官袍,不是便服。官袍的补子是鹌鹑,正八品的纹样。钱穆之坐在他右侧的小案后,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搁是铜的,磨得发亮,笔尖蘸了墨,墨很浓,在笔尖上凝成一个饱满的墨珠,将滴未滴。
沈青禾走进去。在长案前站定。
民女沈青禾,送誊好的账本来。
她把油纸包放在长案上。三层油纸。三道麻线。周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怕,是察觉到了这层包装的用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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