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冯守一已走。顾兴还在县城等自己的车,他要三天后才动身回府城。这三天里他在县城铺子里写契,写给顾记粮行、给冯记酱园、给一间顾兴自己新开的沈记府城代售铺的铺契。三份契书是同一天写的。同一个人。同一支笔。但三种不同的称呼。
沈青禾不知道这件事。她今早忙,因为合作社里有一户,今天要来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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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正。青石村村口。
来的不是退社的人,是退社的人的家眷。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妇人身后跟着一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小子。小子十二三岁,背微微驼。妇人的右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用蓝布包了三层。
沈青禾没有立刻到村口。她在自家堂屋。她让李大牛去接,把妇人请到村口的青石碑下说话。她不过去。
原因是退社的不能她去接。去接,等于她会劝退。劝退,就伤了这户最后一点的可能。
退社的户叫张长生。五十出头,张家老二。合作社二十八户里他家排第十九。地不多,三亩半,全是坡上的旱地。入社一年半,入社前每年粮产四百斤,入社后去年粮产五百二十斤。一百二十斤的增幅不算大,但他入社的原因是家里穷。穷到他儿子十二岁了还没进过镇上的小学堂。他儿子叫张青桐,就是现在站在妇人身后的那个小子。
张长生今早要来退社。理由李大牛昨晚上听翠花婶讲了:胡坤的伙计昨天下午在镇上赌局里找到张长生。赌局的老千设计他输了一两二。输了一两二,胡坤的伙计说:输了就退了合作社吧。退社,我替你跟胡老板说。胡老板放你一两二。
张长生点了头。但他没有亲自来退社,让他老婆来。老婆叫周氏,娘家是青石村隔壁的柳家坳。她来,是把退社的意思带到,但自家不退。周氏带了一张张长生的手印。手印旁边没有张长生的名字,但手印底下粘着一缕麻线。麻线是青色。青色的麻线是张长生头上戴的帽子的颜色。她用麻线,是农村里最常见的我男人不在但有东西代表我的意思。
周氏到了青石村村口的青石碑下。李大牛把她请到了石碑旁边的石凳上。周氏坐下后,她儿子张青桐站着。张青桐的眼睛盯着青石碑上的二字。盯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字上摸了一下。手指上沾着石碑上的灰。灰在他指肚上留了一个浅灰色的指印。
嫂子。李大牛说。我叫,不是我们的青禾姐,是我们这个村里代表合作社的,叫我名字就行了,李大牛。嫂子有什么,跟我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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