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卯初。
天没亮。青石村笼在稀薄的夜色里,露水挂在檐角的茅草尖上,像一排没睡醒的眼。
赵里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槐树身上有去年刷的石灰,白斑驳了,像长了癣。他没穿官服。里正没官服。穿的是一件洗到发白的青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身后是沈青禾。再后面是王木匠、张铁匠、李大牛、孙三。八个人。
沈青禾低着头。她昨晚几乎没睡,背靠着灶房的墙坐到天亮。眼睛发涩,但脑子清楚,清楚得发凉。
黑旗在官道上停了。
周县令没直接进村。他让人把队伍停在村外三百步。那片荒草坡上,二十匹马散开,把青石村东面的出路堵得死死的。
然后从队伍里走出一个人。
是钱穆之。他穿一身玄色长衫,显然是刚到府城又赶回来的。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七月的早晨不热。他扇的是派头。
钱穆之走到赵里正面前,拱了拱手。
「赵里正。一别数日,神采依旧啊。」
赵里正没拱手。他手里的烟袋还在,烟锅没点。他看了一眼钱穆之身后那二十匹马。
「钱师爷,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钱穆之把折扇一合,指了指身后的队伍,「我家大人回虞城了。在府城待久了,想念县里。回县里一瞧,哟,听说青石村出了点事。暗泉渠被人刨了,这是大事。大人心里挂念,亲自来看看。」
「暗泉渠被人刨了,」赵里正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刨的?」
「七月二十八夜。」钱穆之说,「有人看见三个黑衣人,从北山下来,在泉眼边上刨了一通。还带了石灰,想倒进水里。」
沈青禾从赵里正背后开口。
「那三个人抓到了没有?」
钱穆之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钱穆之笑了一下,「还没,没抓到。」
「没抓到,怎么知道是三个人?怎么知道是黑衣人?怎么知道带了石灰?」
钱穆之的笑容凝了一下。只凝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这是线人报的。」
「线人是谁?」
「沈姑娘,这是县衙的事,不是合作社的事。」钱穆之把折扇插到腰后,「赵里正,大人说了,青石村的事他很关心。今天他要在村里坐一坐。」
「坐一坐。」赵里正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坐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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