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谷睡到半夜时咳嗽了一声。
沈青禾听见了。她没动,只是把被角又给他掖了掖。
她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的脸。弟弟的眉头皱得紧,像梦里看见了什么不平的事。时间一点点过去。青谷的呼吸慢慢变深,肩膀开始轻轻耸动。耸了几下,他的嘴角动了动,像在跟人说话。
沈青禾侧耳去听。她只听到了一些散碎的词。
「……方敬……」
「……签押房……」
「……韩……」
青谷的身体翻了一下,半边身子压在被子上。沈青禾把他的肩膀扶正,被角没压住,滑下了一截。她没去管它。
青谷又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比别的咳嗽更沉,沉得像从胸腔里掏出来。沈青禾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叫醒他。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让他梦见。
青谷的眼皮底下,眼珠在转。转得不快,像被人追着跑。追他的人不是胡坤,也不是周县令。是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人,长衫底下露出一截绣了花的里衣。
青谷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坐起来,咳了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一点点血丝。他赶紧用袖子把血丝擦掉,装作没事。
「姐。」他说。
「我在。」
青谷的声音有些沙。他说:「我梦见方敬。」
「他长什么样?」
青谷闭着眼回想。他的眉头又皱起来,像在拼凑一张碎了边的画。
「四十出头。」青谷说,「脸很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眼睛底下有一道纹,是笑出来的纹。他站着的时候,左手爱摸茶碗边。茶碗是青花的,碗沿上有一道豁口。」
沈青禾没说话。她在脑子里把这张脸画了一遍。
四十出头,瘦脸,颧骨高,眼睛底下一道笑纹。这张脸和郑知州描述的方敬,能对上。
「他穿什么?」她问。
「青灰色长衫。」青谷说,「长衫底下有一截绣花的里衣。里衣是白底,绣的是淡蓝色的云纹。这种绣法,我在镇上没见过。镇上胡家内院的丫鬟,绣的是大红牡丹。」
「他在哪?」
青谷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在一间密室里。」青谷说,「密室在签押房背后。签押房背后有一间小耳房,耳房里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密室。密室里有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堆着信。信堆得很高,比我睡的枕头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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