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石墙上的人形,在第七天夜里被露水打湿了。老妪用的是炭,不是墨,水一浸就淡。张铁柱早起看见,急得直跺脚。老妪倒不急,坐在蒲团上抿着槐叶水,说淡了好,淡了像影子,影子比人长久。张铁柱听不懂,蹲在石墙前看了半天,起身去县城买桐油。
他要把那个人形罩起来。桐油刷在石墙上,炭迹被凝住,水浸不淡,风吹不散。老妪画的那个弯腰合拢的人,就永远留在石头上了。李长安由他去。这几天神域像春天的泥土,松软,温热,往四面八方延伸。灵脉复苏后,太古灵蕴从山体深处往上涌,神域的根须跟着灵蕴走,扎得一天比一天深。
孙婆婆又来了。这回不是拄拐杖,是让孙子扶着,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九十三岁的人,半个月里第三回上山,腿脚反而比从前硬朗了。她走进偏殿,看见石墙上那个人形,看了很久。
“这是谁画的?”
老妪在正殿里应了一声。“老婆子。”
孙婆婆点点头,没问画的是谁。她从篮子里取出槐花饼放在供桌上,然后走到石墙前,伸出手,手指悬在那个人形的头顶,没有碰到石头,虚虚地顺着人形的轮廓描了一遍。弯腰的头,合拢的手,微微前倾的身。
“这是赔礼。”她说。
老妪在正殿里停了一下手。“是。”
“给谁赔礼?”
“给山。给人。给自个儿。”
孙婆婆没有再问。她把篮子里的槐花饼端出来放在供桌上,又倒了一碗井水分给孙子喝。孙子喝完咂咂嘴,说甜。她说不是甜,是活。山活了,水就活。水活了,喝的人就活得长。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偏殿石墙上那个人形,像在跟那个人形说话。
赵寡妇是晌午到的。她没空手,挑着一担豆腐,不是两板,是两桶。桶里装着山泉水,水里沉着几十块豆腐,块块切得方方正正,像白玉。她把豆腐桶搁在院墙边,走进偏殿。石墙上的人形被桐油刷过了,炭迹凝在石头里,阳光照上去微微反光。
她看了很久。“这是个女人。”
张铁柱蹲在墙根下磨猎叉,抬头问:“你咋知道?”
“男人弯腰不是这个样。男人弯腰,肩膀先动。这个女人是胸口先倾过去的——是把心捧出去。”
她说完就走了。两桶豆腐留在院墙边,桶里的山泉水映着日光,豆腐块在水里轻轻晃动,像白玉做的云。
黄昏时分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老周。鞋匠老周,做鞋三十年,从没求过神拜过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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