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香火(第1页)

落霞山的第一场雪,是在木牌插完后的第三天落下来的。

岭南的雪不像北方,没有鹅毛大片,是细密的雪粒子,混着雨丝往下落,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响。老妪坐在蒲团上,膝头盖着王婶送来的旧棉被——棉被是王婶儿子小时候盖过的,洗得发白,棉花板结,但还暖和。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拢住灯盏,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轻轻跳动,雪天里显得格外亮。

张铁柱蹲在院墙边,把猎叉横在膝上。雪粒子落在他头发上、眉毛上,他也不抖,就那么蹲着,像一只淋了雪的猎犬。他在等山下的人。

雪天路滑,没人上山取水,也没人来听王福生念书。王福生被他娘留在家里不让出门,怕山路摔着。偏殿空了一整天,只有雪粒子从门洞飘进来,落在干草堆上,落在石墙那个人形上。老妪画的那个弯腰合拢的人,被桐油凝在石头里,雪粒落上去就化,化成一滴水顺着人形的轮廓往下淌,像眼泪。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走到院中。雪粒子穿过他的灵体落在地上,不留痕迹。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顶端那粒嫩绿还在,雪粒子落在叶面上,积不住,化成水淌下来。这棵树在秋天发芽,在雪天里绿着。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雪粒子穿过掌心落在树根上。他握不住雪,但他记得雪的温度。一百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雪天里救的那个孩童。落霞溪的水在冬天冷得像刀子,他跳下去的时候棉袍吸饱了水把他往下坠,他托着孩童往岸上推,推了三回。第三回孩童抓住了岸边的枯枝爬上去,他没了力气,被水冲向下游。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孩童趴在岸上回头看他,嘴巴张着喊什么,水声太大听不见。

那是他生前最后的记忆。

一百年了,他忘了那个孩童的脸,忘了喊的是什么,只记得雪。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雪粒子,混着雨丝往下落,落在落霞溪的水面上,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他站在老槐树下,雪穿过他的灵体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李老爷。”

老妪在正殿里叫他。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分过来,水面浮着槐树叶。雪天里井水是温的,太古灵脉在地底深处像一条不熄的炕道,把温度顺着岩层传上来。李长安接过碗,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不是喝——是让水的温度穿过灵体。没有味觉,但他记得槐叶的味道。

“雪什么时候停?”老妪问。

“明天。”

她点点头,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雪停了,山下的人就该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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