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在破庙里住了七天,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她不是哑巴——老妪听见她夜里做梦时叫过“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但醒来以后就沉默了,问什么都是点头摇头,逼急了就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上的茧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妪便不再问了。
第七天傍晚,王福生念完书下山以后,阿苓蹲在偏殿门槛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张铁柱从井边打完水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是字。不是写,是画。她照着王福生念书时摊开的书页,把那些字的形状一个一个描在地上。“赵”字她描了三遍,第一遍“走”字底写反了,第二遍“乂”少了一点,第三遍全对了。描完“赵”又描“钱”,描完“钱”又描“孙”。她不认识这些字,不知道它们念什么、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它们的形状。
张铁柱把水桶搁下,蹲在她旁边。“你想识字?”阿苓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描下一个字。他没再问,起身走进正殿,把猎叉往墙边一靠。
“娘,阿苓想识字。”
老妪坐在蒲团上,双手拢着灯盏,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轻轻跳动。她没回头。“王福生的书,她看得懂吗?”
“看不懂。她在描,照着样子画。”
老妪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添油。“明天让福生教她。”
张铁柱应了一声,走出去。阿苓还蹲在门槛上,手指在地上描完了“李”字。她描得很用力,指尖磨破了皮,泥土里渗进淡淡的血痕。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看,没说话,从衣襟上撕下一根布条给她缠上。阿苓任他缠,眼睛一直看着地上那些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八个字歪歪扭扭排成一排,像八只刚学走路的雏鸟。她用手指在旁边又描了一遍。
第二天王福生上山,张铁柱把他叫到偏殿门口。“福生,阿苓想识字。你教她。”王福生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的阿苓。她比他矮半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痕。他把《百家姓》翻开,从第一页开始。
“赵。”
阿苓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王福生又念了一遍,指着书上的字。“赵,走路的走上面加一个乂。这个字是姓,姓赵的赵。”阿苓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王福生没有急。他把书放下,从灶膛里找了一根烧过的细柴,在石墙上写了一个很大的“赵”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这是走字底,横,竖,横,竖,横,撇,捺。上面是乂,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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