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腊月(第1页)

腊月十五,落霞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不是岭南常见的雪粒子,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瓦上沙沙响,落在老槐树上压弯了枝,落在炭窑口把那堆新炭盖成了一个个雪馒头。阿苓蹲在偏殿门口,手里捧着一块炭,是开窑那天她爹烧出来的第一块。炭身凿了孔,插着苏云岫捻的麻线灯芯,灯芯烧短了她就剪掉焦头重新捻出尖,添满桐油,点燃。从开窑到现在,这盏炭灯没灭过。

她把炭灯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厚的雪。王福生三天没上山了,大雪封了山路,王婶不让他出门。偏殿里只有她一个人,老周的木炭在墙角红着,陆清源送的书码在旧书箱旁边,石墙上她描的字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墙根那个圈里“阿李王”三个字挤在一起。她把炭灯举高了一点,让光照着那个圈。

张铁柱在院子里扫雪。竹扫帚划过碎石地面,把雪推到院墙根,堆成齐膝高的雪垄。他从院门扫到庙门,从庙门扫到井边,又从井边扫到老槐树下。扫到老槐树下他停住了。张大勇的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把“张大勇之墓”五个字全盖住了。他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蹲下来用手拂雪。雪很松,一拂就落,露出下面工工整整的正楷。拂到“勇”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道捺的末端,石头裂了一道细纹。不是刻坏的,是入冬以来雪水渗进去结了冰,冰胀开的。他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纹,摸了很久。

“爹。石头裂了。开春我换一块。”

他把拂下来的雪捧起来堆在树根旁边,拍实,站起来继续扫。

老妪坐在正殿门槛上,棉被盖着膝盖,手里搓着麻绳。麻丝是王婶秋天送来的,黄麻,韧,搓出来的绳紧。她搓了一上午,搓了三根,每根三尺长。把三根并在一起编成一股,编得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了,编到一半拆了重新编,再拆,再编。编到第四遍,三股麻绳服服帖帖地绞在一起,从头到尾粗细均匀。她把编好的麻绳搁在膝盖上,用手一寸一寸摸过去——没有疙瘩,没有毛刺。

她把麻绳穿进老周送来的鞋底里。不是纳,是缝。鞋底是老周秋天就纳好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她把麻绳从鞋底边缘的针孔里穿过去拉紧,再穿回来,再拉紧。缝了一圈,鞋底和鞋面合在了一起。棉鞋,青布面,鞋帮里絮着新棉花,是老周入冬前送来的那双。她试过,合脚,但鞋底和鞋面接缝的地方松了——不是老周的手艺不好,是她穿得勤,天天穿着从正殿走到偏殿,从偏殿走到井边,从井边走到老槐树下,走了一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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