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立春(第1页)

立春那天,落霞山的雪化尽了。

不是一天化尽的。是连续几个晴日,日头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把山道上的雪晒成冰,冰又化成水,水渗进泥土里,把整整冻了一个冬天的土泡得松软。老槐树根旁的雪最后化完,那里背阴,雪积得最厚,张铁柱用锄头把残雪铲开,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阿苓蹲在旁边,看着那粒埋了半个多月的槐树种子。种皮吸饱了雪水,从褐色变成了深黑,胀鼓鼓的,像一粒装满水的小皮囊。

“铁柱叔,它啥时候发芽?”

张铁柱把锄头顿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快了。立春一过,地气动了,它就醒。”阿苓不懂什么是地气。但她记得孙婆婆说的话——老槐树活了不知多少年,结这一粒种子用了一整年。她把种子埋进土里,把爹的木牌插在旁边,每天用炭灯照一会儿。炭灯的火光透过土层,暖着那粒种子。她从偏殿窗台上把炭灯捧出来,放在种子旁边。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从除夕到现在,一天都没灭过。

王福生是晌午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翻到“岁时”那一篇。“立春,正月节。立,建始也。五行之气往者过来者续于此。而春木之气始至,故谓之立也。”他念完,抬头看着老槐树顶端那粒嫩绿。那粒嫩绿是秋天发的芽,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立春这天又展开了一片新叶。一片,两片,三片。三片嫩叶在光秃秃的枝头轻轻颤动,像三只刚睁开的眼睛。

“阿苓,立春要咬春。”

“啥是咬春?”

王福生从书箱里翻出一张纸,是王婶托人从县城捎来的春饼。麦粉烙的,薄得透光,叠得方方正正,用油纸包着。他把春饼摊开,从书箱里又翻出几根萝卜——不是县城买的,是王婶在屋后菜地里种的,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泥。他把萝卜在衣襟上擦了擦,用刀切成细丝,铺在春饼上,卷起来,递给阿苓。

“咬春就是吃萝卜。立春吃萝卜,一年不犯困。”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萝卜辣,呛得她皱起眉头,眼泪涌上来。她把那口萝卜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辣劲从舌头一直窜到鼻子里,窜到眼睛里,窜到脑门心上。她吸着鼻子,把整卷春饼吃完了。

“福生,我爹吃过春饼没?”

王福生想了想。“炭窑那边不过年,可能也没过立春。”他把剩下的萝卜丝包好,放在偏殿窗台上,和阿苓的草鞋、棉袜、木牌、红糖包摆成一排。“以后每年立春,我都带春饼上来。你替你爹咬一口,他就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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