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天,落霞山下了开春第一场雨。不是夏天那种倾盆的阵雨,是细密绵长的,雨丝斜斜地织下来,落在瓦上沙沙响,落在老槐树新发的嫩叶上,把三片叶子洗得碧绿,落在阿苓埋种子的那片土上,雨水渗下去,沿着胚根走过的路往深处走,一直走到那粒种子的壳里。种壳在土里彻底裂开了,胚芽从裂缝里探出头来,白嫩嫩的,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子叶。
阿苓蹲在种子旁边,把炭灯捧在手里。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还在,从除夕到现在,一天都没灭过。雨水从偏殿屋檐上滴下来,落在炭灯的纸罩上,她把身子弯过去挡住雨,自己的后背淋湿了也不管,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爹。下雨了。开春第一场雨。”
她把木牌从土里拔出来擦了擦,“蒿公”两个字被雨水洇过,笔画边缘微微晕开,像墨迹里也蓄满了水。她从王福生留下的细柴里挑了一根,蘸了蘸炭灯里的桐油,顺着“蒿”字的笔画描了一遍。桐油渗进木纹里,把墨迹凝住,再下雨也不怕了。草字头描得轻,像雨丝斜过,高字底描得重,像落霞山的山脊。
王福生是晌午上来的,打着油纸伞。伞是王婶秋天糊的,柿漆纸面,桐油刷了三遍,雨水落上去凝成水珠滚下来,滚到伞沿滴落,砸在碎石子上叮叮响。他把伞收拢,从书箱里取出《幼学琼林》翻到“地舆”篇,念道:“雨者,天地之和也。阴阳和而雨泽降。”念完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雨。阿苓把炭灯往他那边挪了挪,炭温透过纸罩散出来,把他淋湿的袖口烘出极淡的白汽。
“福生,雨水是啥?”
王福生想了想。“陆大人说,雨水是天上和地上商量好的。天上出云,地上出水,云和水商量好了变成雨落下来。”他把手伸出偏殿门槛外,雨水落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商量好了,庄稼就能种了。商量不好,天上干着,地上旱着,谁也怨不着谁,就是没收成。”他收回手在衣襟上擦干。“今年的雨水商量好了。你看,雨不大不小,刚好渗进土里,不冲种子,不泡根。”
赵寡妇是下午上来的,挑着两桶豆浆,斗笠上积了厚厚一层雨珠,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像挂了一圈透明帘子。她把桶搁在院墙边,从怀里取出一包种子,不是槐树种子,是菜种。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每年雨水都要种一畦春菜——小白菜,菠菜,香菜,茼蒿。种子是去年秋天留的,用纸包着在灶台上烘了一冬天,灶台的余温把种皮烘得干脆,一捻就碎。她把纸包打开,菜种小小粒,褐色的,黑色的,暗红色的,躺在纸面上像一捧碎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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