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落霞山打了第一声春雷。
不是那种炸裂天地的霹雳,是闷闷的、从黑松林背后的山脊外滚过来的雷声,像一头睡了一冬的兽在岩洞深处翻了个身。雷声滚过院子上空的时候,老槐树顶端那三片嫩叶同时颤了一下,叶面上的露珠簌簌落下,砸在阿苓刚覆好的菜地上,砸出一个个极小的凹坑。
阿苓蹲在偏殿门口,炭灯搁在膝盖上。她被雷声惊了一跳,手猛地一颤,炭灯的火苗跟着晃了晃,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却纹丝不动。“爹。打雷了。今年第一声雷。”她把木牌从菜地旁边拔出来擦了擦,“蒿公”两个字被雨水洇过又被桐油凝住,雷声再大墨迹也不会晕开了。
王福生是晌午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翻到“岁时”篇念道:“惊蛰,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念完把书放下,从书箱里掏出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几枚鸭蛋——是王婶托人从县城捎来的,青皮,个大,沉甸甸的。他把鸭蛋放在偏殿窗台上。
“惊蛰要吃梨,也要吃蛋。梨离,蛋诞,一个送走,一个迎来。”他又从书箱里摸出两枚秋梨,皮薄,黄澄澄的,带着褐色的细密果点,是去年秋天王婶摘下来埋在谷糠里存了一冬的。梨皮微微发皱,但切开后果肉还是雪白的,汁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淌。他切下一片递给阿苓。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梨肉沙沙的,甜味很淡,汁水多,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她把那片梨吃完,把梨核举到眼前看了看。籽是黑的,小小的,像几粒扁扁的墨点。“福生,惊蛰为啥要吃梨?”王福生嘴里还嚼着梨,含含糊糊地说:“离。惊蛰一过,冬天就真的走了。吃梨是跟冬天说——你走吧,我不留你了。”他把自己的梨核也举起来看了看。“梨核留着,种下去。等它发芽长成树,冬天又回来了。走和来,是一个圈。”
赵寡妇是下午来的,挑着两桶豆浆。她把桶搁在院墙边,从怀里取出一只粗瓷碗,碗里不是豆浆,是蒸梨。梨挖去核填了冰糖,隔水蒸了一个时辰,梨肉蒸得透亮,像琥珀,冰糖化成的汁水积在碗底,稠稠的。她把蒸梨放在阿苓的炭灯旁边。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惊蛰这天要蒸一只梨。他说惊蛰吃蒸梨,一年不咳嗽。他烧炭,肺里全是炭灰,一到冬天就咳,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只有惊蛰这天吃了蒸梨,能睡一个整觉。”她蹲下来,把碗里的冰糖汁用小勺舀起来浇在梨肉上,汁水顺着梨身往下淌,在碗底汇成一小汪。“他走了七年,我蒸了七年梨。每年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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