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谷雨(第1页)

谷雨那天,落霞山下了春天最后一场雨。不是清明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是谷子粒大的雨点子,从铅灰色的云层里一颗一颗砸下来,砸在老槐树的新叶上噼啪响,砸在菜地的苗上把泥土溅起点点泥星,砸在偏殿的瓦上汇成一道道水帘从屋檐挂下来。阿苓蹲在偏殿门口,炭灯搁在膝盖上,看着雨帘外面模糊成一片的院子。灯芯中心那一点赤金稳稳地亮着,雨再大也纹丝不动。

她把木牌从菜地旁边拔回来,抱在怀里。“蒿公”两个字被雨水洇过又被桐油凝住,墨迹像琥珀里的虫子,封在木纹深处。“爹,谷雨了。春天最后一场雨。下完了,就是夏天了。”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已经有五个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她蘸了桐油,在木牌背面写下“谷雨”两个字。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谷”字的禾木旁像一株垂着穗子的稻,“雨”字的四点像四滴雨。

王福生是晌午上来的,撑着那把柿漆油纸伞,书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他把伞收拢,油布掀开,书箱里除了《幼学琼林》,还有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谷雨茶。王婶天没亮就上山采的,谷雨这天的茶叶最好,叶片厚,汁水浓,炒出来的茶耐泡。她把茶叶在灶台上焙了一上午,焙得叶片卷曲,满屋都是茶香。王福生把碗放在偏殿窗台上。

“谷雨喝茶,一年不困。我娘说,谷雨茶是醒脑的。春天最后一场雨把茶树浇醒了,醒过来的茶树把自己的醒分给人喝。”他把碗往阿苓那边推了推。

阿苓端起碗。茶汤是黄绿色的,叶片在碗底舒展开,一片一片立着。她抿了一口,苦,苦得眉头皱起来。咽下去以后舌根泛起一丝回甘,从喉咙深处往上涌,像地下的泉。她把茶喝完,把碗放在木牌前面。“爹。谷雨茶,醒脑的。你喝一口,春天最后一口茶。”

赵寡妇是下午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斗笠上积了厚厚一层雨珠。她把桶搁在院墙边,从怀里取出一只粗瓷盘,盘里码着一块块雪白的豆腐。谷雨的豆腐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石膏点的,是谷雨这天接的雨水点的。雨水点出来的豆腐嫩,筷子一碰就颤,入嘴即化。她在豆腐上撒了一小撮盐,盐粒在雪白的豆腐上像碎星星。

“谷雨吃雨豆腐。我男人说,谷雨的雨水最干净,从天上到地上,一点土腥气都没沾。用这水点的豆腐,能把一冬的浊气都带走。”她把盘子放在阿苓的炭灯旁边。

阿苓夹起一块雨豆腐。嫩得筷子夹起来就颤,送进嘴里还没嚼就化了,只留下盐粒在舌尖上慢慢溶。她把豆腐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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