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落霞山的日头变了。不是春天那种温吞吞的、隔着一层薄云的光,是白晃晃的、直直压下来的光,从黑松林头顶灌下来,把老槐树的叶子照得透亮,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得像蝉翼。阿苓蹲在菜地旁边,手搭凉棚挡着光。小白菜已经抽了薹,菜心里窜出一根细茎,茎尖顶着几粒花苞。菠菜也抽薹了,叶片不再贴着地面,而是从中心挺起来,像一把收拢的伞忽然撑开。茼蒿的花苞裂了,嫩黄的花瓣从裂口里探出来,铜钱大,单瓣,像缩小了的向日葵。
“爹,立夏了。菜都抽薹了,要开花了。”她把木牌从菜地旁边拔出来擦了擦。“蒿公”两个字被谷雨的雨水洇过,又被立夏的日头晒干,墨迹边缘留下一圈极淡的水渍,像雨后的云。“蒿”字的草字头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白,“公”字的撇捺深深嵌进木纹里,像落霞山的山脊。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已经有六个节气了——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她蘸了桐油,在木牌背面写下“立夏”两个字。“立”字的一点一横写得端端正正,像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夏”字的日字底写得方方正正,像夏天的太阳。
王福生是头一个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和一只竹篮。他把竹篮放在偏殿窗台上,掀开粗布。里面是立夏蛋。王婶天没亮就起来煮的,鸭蛋,青皮,个大。茶叶、八角、桂皮、盐,煮了整整一个时辰,蛋黄都煮出油来了。她把蛋一个一个捞出来,红褐色的,蛋壳上挂着茶渍,像大理石纹。
“立夏吃蛋,一年不疰夏。我娘说,疰夏就是夏天没力气,吃不下饭,人像被太阳晒蔫的叶子。立夏吃了蛋,力气就攒在肚子里了,太阳再大也不怕。”王福生把蛋往阿苓那边推了推。
阿苓接过来,蛋还温着。她在门槛上磕了磕,剥开壳。蛋白是茶褐色的,咬开,蛋黄沙沙的,往外渗油。她把蛋吃完,又拿了一个放在木牌前面。“爹。立夏蛋。你吃一个,夏天有力气。”
赵寡妇是第二个上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扁担头上挂着一只竹篮。她把桶搁在院墙边,竹篮取下来放在菜地旁边。篮里是一碟立夏粿,糯米粉揉的,乌饭叶汁染的,颜色墨紫。馅是笋丁豆腐。笋是立夏前三天挖的,专挑刚冒尖的,指甲一掐就断,嫩得一汪水。豆腐是今早磨的。立夏粿捏成圆形,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立夏吃乌饭粿。我男人说,乌饭叶是立夏这天采的最好,汁水最浓,染出来的颜色最黑。吃进肚子里,把一春的浊气都带走。”她把乌饭粿夹起来放在阿苓手心里。
阿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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