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那天,落霞山的麦子黄了。不是山上的麦子,是山脚曲江县城外的那片麦田。阿苓没下山,是王福生告诉她的。他天没亮就从山道上跑上来,跑得满头是汗,书箱在背上一颠一颠响,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撞上张铁柱。
“阿苓,麦子黄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几粒麦穗,金黄金黄的,麦芒硬扎扎的,穗子沉甸甸垂着头。掐一粒放在她手心里,麦粒硬邦邦的,咬开,粉是白的,干干的,不像小满时那么嫩了。
阿苓把麦粒嚼了嚼。“不甜了。”
“熟了就不甜了。我娘说,芒种忙种,麦子熟了就要割,割完麦子种稻子,一天都不能等。这时候的麦子不是吃的,是种的。明年小满,这些麦粒变成新麦子,又甜了。”他把剩下的麦穗放在偏殿窗台上。窗台早已摆得满满当当,麦穗只能斜靠在蝈蝈笼旁边,金黄的穗子垂下来,麦芒蹭着麦秆蝈蝈的须子沙沙响。
赵寡妇是晌午上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扁担头上挂着一只竹篮,篮里是一碟芒种粿。糯米粉揉的,麦麸掺在粉里,颜色赭褐,粗粗糙糙的。馅是腌菜豆腐——腌菜是去年冬天腌的,芒种这天开缸,酸味冲鼻子。豆腐是今早磨的,她把腌菜和豆腐剁在一起包进赭褐的粿皮里,捏成麦粒的形状,一粒一粒码在碟子里,像一捧刚打下来的麦子。
“芒种吃麦麸粿。我男人说,芒种的麦子收完了,新麦磨面,麦麸舍不得扔,掺进粿皮里。吃一口,知道麦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她把麦麸粿夹起来放在阿苓手心里。
阿苓接过来咬了一口。麦麸粗糙刮着舌头,腌菜的酸和豆腐的醇混在一起,咽下去以后喉咙里留着麦麸的粗粝感。“赵姨,麦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赵寡妇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些开花了的菜苗。小白菜的花四瓣,十字形,淡黄淡黄的。菠菜的花细碎,像小米粒。茼蒿的花嫩黄,像缩小了的向日葵。“我男人说,麦子从去年芒种的麦种里来,到明年芒种的麦田里去。人也是一样,从上一辈人来,到下一辈人去。芒种就是人和麦子交棒的日子。”
老周是下午来的。挑着担子,一头是一捆麦秆,一头是一罐桐油。麦秆是他从山脚麦田边讨来的,专挑收割后剩在田里的,秆子被日头晒得金黄,硬挺,折起来脆响。他把麦秆卸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下来。芒种的麦秆和小满不一样,小满的麦秆青着,柔韧,编蝈蝈笼正好。芒种的麦秆黄透了,脆,编不了精细东西,但编扫帚最好。他编了一下午,麦秆在他手里一把一把拢起来,麻绳扎紧。扫帚头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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