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落霞山的热来了。不是立夏那种温吞吞的暖,也不是夏至那种白晃晃的亮,是闷。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的日头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压在山脊上,压得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下来,叶缘卷了边,像被火烤过的纸。阿苓蹲在菜地旁边,手搭凉棚挡着光。菜地的土裂开了细密的纹,像老妪手背上的筋络。小白菜的花早谢了,结出一串串细长的角果,角果里鼓鼓囊囊的,是种子。菠菜也结了种子,一粒一粒簇在一起,像绿色的小珠子。茼蒿的花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耷拉着花瓣,蔫蔫的。豆苗的藤蔓攀到了竹竿顶,再也攀不上去了,藤梢翘着在空气里探来探去,像在找什么。
阿苓把木牌从菜地旁边拔出来。“蒿公”两个字被小暑的日头晒得发烫,摸上去温温的,像爹的手——她不记得爹的手是什么温度了,但她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已经有十一个节气。她蘸了桐油,在木牌背面写下“小暑”两个字。“小”字的两点写得像两滴汗,“暑”字的日字底写得方方正正,像悬在头顶的太阳。
王福生是晌午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和一只竹篮,跑得满头是汗,书箱在背上一颠一颠响。他把竹篮放在偏殿窗台上掀开粗布,里面是一碗绿豆汤。王婶天没亮就起来熬的,绿豆熬开了花,汤色碧绿,搁在井水里镇了一上午。他端出来的时候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绿豆沉在碗底,汤面上浮着几粒百合瓣。
“小暑喝绿豆汤。我娘说,小暑的热是闷热,热在皮肉里出不来,绿豆清热,把闷在里面的热往外赶。”他把绿豆汤端到阿苓手里。
阿苓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煮得沙沙的,百合微苦,咽下去以后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她把碗递给张铁柱。张铁柱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放下碗抹了把嘴。“福生,你娘的绿豆汤比井水还凉。”
“井水镇的,镇了一上午。”
赵寡妇是下午来的。挑着两桶豆腐,扁担头上挂着一只陶罐。她把桶搁在院墙边,陶罐取下来打开,里面是腌黄瓜。小暑的黄瓜最好,顶花带刺,摘下来洗净了拍裂,用盐、醋、蒜、花椒腌在罐子里,腌一上午就入了味。她夹了一根放在碗里递给阿苓。黄瓜腌得脆生生的,咬开嘎嘣响,酸味和蒜味冲在一起。
“小暑吃腌黄瓜。我男人说,小暑的热让人不想吃饭,腌黄瓜开胃,吃一根能扒两碗饭。”她把陶罐放在偏殿窗台上,和绿豆汤碗并排。
老周是傍晚来的。挑着担子,一头是一捆竹篾,一头是一罐桐油。小暑的竹篾不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