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处暑(第1页)

处暑那天,落霞山的热终于退了。不是立秋那种“风凉了但日头还毒”的退,是真正的退——日头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的时候,光不再是白晃晃压下来的,而是斜斜地穿过树冠,落在人身上温温的,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老槐树的叶子最先知道,最顶端那片叶子的叶缘泛起极淡的黄,不是枯,是歇。蝉声也变了,从大暑时一浪一浪的疯叫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几声,叫一声歇很久,像在犹豫还要不要叫。

阿苓蹲在菜地旁边,手搭凉棚挡着光。菜地已经彻底荒了,但她没有翻。她在等——等所有的种子自己落尽,等母株枯透,等地底的力量完全收进种子里。小白菜的角果全炸了,种子蹦进土缝深处。菠菜的种子滚了一地,被处暑的风扫进槐树苗根部的裂缝里。茼蒿的花梗光秃秃地立着,顶尖还挂着几粒没被风吹落的种子,瘪的,空的,像用尽了力气的人最后呼出的一口气。槐树苗又展开了半片新叶,第十二片。为什么说是半片——叶柄完全抽出来了,叶片却还卷着,像婴儿攥着的拳头不肯张开。它在等。等处暑过后真正的凉意到来。

她把木牌从菜地旁边拔出来。“蒿公”两个字被她描过太多次了,桐油一层叠一层,笔画不再是凹下去的,而是凸起来的,像从木纹里长出来的疤。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十三个节气从上到下排得密密麻麻,立秋两个字挤在最底下。她在立秋旁边,蘸了桐油写下“处暑”两个字。“处”字的捺拖得很长,像人舒了一口气。“暑”字的日字底写得比前面那些都扁,像太阳被云遮住了半边。

王福生是晌午上来的。书箱里装着《幼学琼林》和一只竹篮。他没有跑,走得很稳。处暑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汗不出了一一处暑不出汗,这是王婶说的。他把竹篮放在偏殿窗台上掀开粗布,里面是一碗莲子羹。莲子是他暑假里从曲江边的荷塘里摘的,一颗一颗剥出来,莲心没去。王婶用井水泡了一夜,莲心微微发胀,苦味渗进水里,水倒掉,苦味却留在了莲子深处。再和粳米一起熬,熬到莲子粉糯、米粒开花,搁凉了端上来,碗壁上凝着一层米油。

“处暑吃莲子。我娘说,处暑的热是假的,日头看着还大,其实力气已经没了。人不能被骗了,这时候最容易上火。莲子清心,莲心虽苦,把心里的火气收进苦味里,咽下去就好了。”他把莲子羹端到阿苓手里。

阿苓接过来舀了一勺。莲子粉糯,米粒软烂,咽下去以后舌根泛起一丝苦。是莲心的苦,藏在粉糯深处,等嚼到最后一刻才泛上来。她把苦味咽下去。“福生,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