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上山那天是立冬。山道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絮上。她穿着青布道袍,袖口洗得发白,头发用银簪挽着,簪头的梅花是银打的,花蕊里有一点暗红。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里是两样东西——祖母的簪子,玉清子的信。
张铁柱最先看见她。他蹲在院墙边磨猎叉,远远望见山道上有个年轻女人走上来。不是苏云岫,不是阿苓,不是山下任何一个来取水看病的村妇。她走路的姿势不一样——腰是直的,肩是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踩在青云观的石阶上。
“站住。”张铁柱站起来,猎叉横在身前。“你是哪个?”
沈清漪在院门口停下来,把青布包袱抱在胸前。“贫道青云观弟子,沈清漪。求见李老爷。”
张铁柱的猎叉放低了一寸。“沈清漪?沈渡的师妹?”
“是。”
张铁柱回过头朝正殿喊了一声。“李老爷,青云观的人又来了。”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沈清漪跨进院门。老槐树顶端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透了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响。偏殿窗台上摆满了东西——炭灯,草鞋,棉袜,木牌,药篓,铁盒。铁盒生了锈,盖子和盒身之间留了一条缝,赤金色的光从缝里漏进去。正殿里,灯火在神像前静静燃烧。神像肩头坐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青布鞋悬在半空。
沈清漪走到正殿门口跪下来,把青布包袱放在膝盖旁边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根银簪,簪头的梅花是银打的,花蕊里有一点暗红。一封信,青纸封口,封面上写着“李长安亲启”。
“李老爷。贫道奉观主之命,送还两样东西。这封信是青云观三百一十三年镇守的始末,观主让贫道亲手交给李老爷。这根簪子是祖母的遗物,祖父沈砚送给祖母的,祖母戴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插在贫道头上。观主让贫道把它和祖父的玉佩放在一起。”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她面前。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有轻轻的声响。他接过信拆开,信是玉清子写的,字很工整。信纸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李道友:贫道将青云观三百一十三年镇守始末录于此信。青云子真人于康熙五十八年发现落霞山太古噬灵,设下封印,立下遗训,命弟子世代镇守。此后历代观主皆遵遗训,每年巡山,加固封印,前后共计十七代。至光绪九年封印松动,噬灵复苏,贫道无能为力。幸得李道友换心之功,噬灵之患终解。青云观三百一十三年使命,至此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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