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是在立春后第十天决定下山的。
偏殿里那三个孩子念书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三字经》《百家姓》《幼学琼林》,三本书轮着念。阿苹的《幼学琼林》念得最好,那个最小的男孩阿稷把“人之初”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窗台上的炭灯都跟着他的童音轻轻晃动。陆参坐在石墙前面批描红纸,批完一张叠好压在砚台底下,叠了厚厚一摞。
老妪坐在正殿门槛上搓麻绳,手腕上那条旧绳头已磨得起了毛,新麻绳挂在老槐枝头还一个结也没有。阿苓蹲在炭窑口守着第二炉神炭——火正说这一炉比第一炉更纯,琥珀色的光从窑口透出来,把整片黑松林都照亮了。苏云岫每天背着旧药篓沿落霞溪走一圈,回来时篓子里装满新挖的水菖蒲和秦艽。沈清漪天没亮就去老松树底下描字,描完回来坐在院门口用细柴在麻绳上刻新的药名。
一切都在正轨上。钟文远的品级文书锁在灯盏旁边的铁盒里,孙不愈的药碾还搁在门槛上,玉清子的铜印和钟文远的城隍印并排摆在供桌下方。落霞山不需要他日夜守着了。
他坐在神像肩头,把神域铺开。七品铸炉的神域翻过山脊,落在韶州府城的青砖城墙上。城隍庙那口催香鼎里的银白色愿力比去年淡了许多——钟文远说到做到,不再催香,只接香灰。府城街道上人来人往,米铺、药铺、茶馆、铁匠铺,每一扇门他都认得,又都不认得。
他在这里坐了一百年,守着这座破庙,等着信众来添油。如今灯火可以分出去了——沈砚的麻绳系在老松树上,蒿公的焦枝留在炭窑口,苏远志的背带挂在落霞溪边。三处分出去的灯火各自亮着,正殿里这盏灯不再是他唯一的依凭。他想起心灯淬成那夜在灯火里看见的那个书生——那个跳进落霞溪里救人的书生。他把孩童推上岸,自己沉下去了。沉下去的不是命,是自己。那个自己被困在溪底一百年,他在破庙里守着灯火,其实也是在替那个书生守着归来的路。如今心灯亮了,书生捞回来了,灯火分出去了——他该下山了。不是替谁下山,是替自己下山。想去看看那个书生一百年前走过的路,看看那座他救过人的县城变成了什么样。
他从神像肩头飘下来,青布鞋踩在石板地上,走到正殿门口。晨光从黑松林背后升起来,把老槐树的叶子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阿苓刚从炭窑回来,药篓里装着新挖的络石藤,赤着脚蹲在门槛旁边,仰头看着他。
“李老爷,你要下山?”
“下山。去曲江县。去看看贫道生前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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