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李长安天没亮就起来了。青布鞋踩在碎石子上,鞋底还留着昨天从府城官道上带回来的尘土——老妪没有拂干净,鞋帮内侧还沾着几粒曲江县青石板缝里的青苔。他站在正殿门口,把道火分出一缕留在灯盏里。灯火轻轻跳了一下,赤金色的光把他手背上的铸炉印记映得发亮。
“走吧。春分,府城,城隍庙。这次不是赴宴——是升品。”
张铁柱扛着猎叉跟在后面,沈清漪把祖父的麻绳系在他束袖的带子上,苏云岫端着秦艽水追到院门口把碗按在他手里,阿苓将新出窑的一小段神炭塞进他怀中。老妪坐在门槛上搓麻绳,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腕上那条旧绳头往紧里绕了绕。
“李老爷,老婆子不送你了。灯火在正殿里亮着,你回来的时候它还亮着。”
李长安点了点头,抬脚踏上琥珀色的火路。雾气还没散尽,火路在晨光里化成一团温温的琥珀色光带,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山脚。官道尽头,韶州府城的青砖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城门上方那层银白色的城隍神域比上次来时更薄了——不是衰弱,是收敛。钟文远说到做到,不再催香,只接香灰。那口催香鼎被擦去了积垢,鼎耳上重新现出古铜的光芒。
城门口,判官已在等候。靛蓝长袍,腰间铜印,青骢马。他把李长安引进城隍庙时,正殿前的庭院已不是去年秋分设宴时的模样——长案撤了,摆了一张长条檀木议事桌。桌面正中央搁着秦特使那柄青白玉尺,尺面上云篆流转。尺子左侧摊开着钟文远的具保文书,右侧平铺着崔玄从京城调来的存档卷宗,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桌旁坐着五个人。
钟文远居主位,月白长衫,袖口磨出的毛边比去年又多了几根线头。他左手边是黑脸膛的武判官,右手边是白须道正。秦特使坐在客位,绯袍乌纱,腰间银白织锦带,面前放着一封已经拆了火漆的神道司令。最末一位李长安没有见过——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靛蓝粗布道袍,膝上横着一柄拂尘。拂尘的柄是古藤根雕成的,已被磨得温润如玉。
“这位是青云观前任观主玉清子。已卸任了,原不打算再下山——他说你在三百年旧印前站过一炷香,今天升品,他该来替你做个见证。”
李长安向玉清子行礼。玉清子颔首还礼,拂尘轻轻搁在桌沿。殿内没有多余的寒暄,所有寒暄在檀木桌上的玉尺和文书面前都显得多余。秦特使站起来,将神道司令展开,朱红官印落在末尾——孙不愈的亲笔签印。
奉神道司正卿孙不愈令:岭南道落霞山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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