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回流(第1页)

查封和顺当那天,府城下着冷雨。钟文远带着判官和两个差役穿过城隍庙前的青石板街,街面上积水反着光,把他的月白长衫下摆溅湿了大半。和顺当的招牌被雨淋得发暗,门板紧闭着,上面神庭前日新贴的封条已被雨水浸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底下旧永昌号招牌的残漆。判官撕掉旧封条,差役把门板卸下来——铺子里空空荡荡,账册堆在墙角,铁箱敞着盖,里面只剩几枚零星铜板。郑掌柜天没亮就跑了。他把值钱的东西卷了个干净,却忘了锁后院地窖。钟文远穿过空荡荡的铺面,走进后院,地窖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银白色的城隍神域涌进去,照亮了地窖深处——十几口铁箱靠墙码着,和郑怀库房里那口被撬开的铁箱一模一样,箱盖上的封条被人撕断了半截,断口处还残留着催香鼎的香灰。他打开最上面那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被退回坡地的田契——每一张都压着催香鼎废印,每一张背面都有孟知县亲笔签注的退契字,每一张都是分号替农户追回来的。他把田契装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系紧袋口,将布袋抱在怀中,返身走上街面。

孟知县在曲江县衙门口搭了张长条案桌,雨停了,街面上的积水正慢慢退去。他身后站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只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旧樟木箱,箱盖上贴着他连夜誊好的名册。穗儿端了一碗新米粥,从人群里挤出来,踮起脚把碗搁在案桌上。她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鞋面是青布,鞋底是老周纳的千层底,和她去年赤着脚端水时已判若两人。“官爷,我家的坡地收回来了。我奶奶说今天把新米粥分给退契的乡亲——第一碗给你。”孟知县端起碗抿了一口。新米粥很稠,米香在舌尖化开,他把碗放下,看向排在队伍最前头的农户。

“刘老根家的坡地是第一张退契。和顺当收了三年地,每一张田契上压的废印现在全在地窖里封着。今天退契——退的是地和名分。”他从布袋里取出地契,一张一张念名字。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农户走上前来接过契纸。有人把契纸贴在胸口哭,有人把契纸举过头顶对着日头看了又看,有人蹲在案桌旁用手指反复摸着契纸上那行签注——香火旧戳已废,地归原主,不予存档。摸完站起来,对着钟文远鞠一躬,又对着落霞山方向鞠一躬。退到第七张时,案桌前忽然安静了。一个老农接过契纸没有走,从怀里摸出一截焦黑的松枝——那是去年分号旗杆下炭火盆里他亲手添过的一块炭,炭已烧透了,乌黑发亮,断面却透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这是落霞山的炭。去年我扛着草药从官道上过,阿苓姑娘给了我这块炭,说带回家给你娘点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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