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儿是在新壤松透之后第七天割下第一镰新稻的。那天她天没亮就蹲在坡地田埂上,手里攥着孟知县去年退契时送的那把镰刀——铁刃磨得雪亮,刀柄缠着老周纳鞋底剩下的麻线。她爷爷说新稻要赶在日出前割,露水未干时稻秆脆,镰刀下去不伤根。
刘老根蹲在她旁边,用手托了托稻穗。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每一粒稻壳都泛着极淡的赤金色,和地脉深处那片被共火填补过的薄壳同一种颜色。他把稻壳放在掌心里搓开,米粒饱满,断口处渗出极细的月白色浆汁,和旗杆底座上那几枚铜板被共火淬过的光泽一模一样。他搓米的手在发抖——今年春天这坡地上还是一片干涸的裂土,旧神派的石坝把渠水截得一滴不剩,新苗刚插下去便枯了大半。他以为这片祖上传下来的坡地要绝收了。后来地底自己冒出了水,后来石坝底下的残秽被清走,后来土自己松了。今夜这稻穗沉甸甸地垂在他掌心里,每一粒米都是地脉还的债。
穗儿把镰刀搁在稻秆根部,轻轻一拉,第一束新稻便割下来了。她把稻束举过头顶对着刚升起来的日头,稻壳上的赤金光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和正殿里那盏长明灯隔着整片黑松林互相对望。她把稻束放在田埂上,又割了第二束、第三束,每一束都码得整整齐齐,稻穗朝东,稻秆朝西——这是她爷爷教的规矩,新稻第一镰要朝着日出的方向,穗头对着落霞山,秆尾对着自家院门。她说这是让稻魂认得回家的路。她码完最后一束,站起来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弯腰从稻堆里抽出一束最大的稻穗,放在爷爷手心里。
“爷爷,这束最大。你摸摸这米粒——去年退契那天你把手印按在契纸上,怎么也不肯松开。今夜这稻穗替你松开手了。”
刘老根把稻穗贴在脸上,米粒硌着他满是沟壑的面颊。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田埂上,把稻穗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退契那天也是蹲在这条田埂上,手里攥着孟知县退回来的田契,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只认得契纸背面那行签注——香火旧戳已废,地归原主,不予存档。那行字他不认得,是穗儿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的。今夜新稻割下来了,他想让穗儿再念一遍那行字。穗儿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摊开,指着背面钟文远签注的那行字,一字一顿地念给爷爷听。
“香火旧戳已废,地归原主,不予存档。爷爷,旧戳废了,地回来了,新稻割下来了。这行字不是念的——是真的。”
钟文远从官道上走上来,青骢马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他天没亮就从韶州府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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