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仲儒在分号旗杆下坐了整夜。他不是来盘账的——算盘搁在石桌上,珠子上的赤金光泽在月光里温温地流转,他没有碰。他只是坐着,背靠着石碑底座,仰头看着旗杆上那盏分香灯。琥珀色的光从琉璃灯罩里透出来,把他灰布长衫的下摆染成极淡的暖色。他在这里坐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封门令被李长安引走残秽之后,他把新规公文压在算盘底下,说分号规矩可以入神庭旧档。第二次是韩克己自劾呈文浮出来之后,他替师父签了名,把巡察使官印盖在旁边,印泥是新朱砂,没有残秽。今夜是第三次。
他把怀里那半页旧草稿掏出来。纸张泛黄,边角卷曲,被茶水洇过的大半字迹在月光下只能认出“自劾”二字。那是师父失踪后他在巡察使旧档里翻到的。那时他刚接任巡察使,旧神派的人告诉他——你师父是病死的。他不信,但旧档里没有师父的完整自劾呈文,只有这半页草稿压在巡察使旧档最底层。今夜完整草稿已浮出来,他替师父签了名,把签过字的草稿拓片叠好放在分号铁箱里,和催香鼎废印案案册放在一起。但他自己心里还有东西没有浮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旧印。印钮雕的是獬豸纹,和钟文远那枚城隍印同款,但印身有一道极细的裂痕——那是他接任巡察使那天旧神派逼他用催香鼎废印盖章时他用力过猛压出来的。他没有用废印,但旧印压在空纸上,纸面被压穿,印身裂了一道缝。他把裂了缝的旧印放在算盘旁边,和秦石那柄玉尺挨在一起。两样东西都裂过——玉尺是在神庭替落霞山作证时压裂的,旧印是被逼盖章时自己压裂的。秦石的裂痕是守规矩守出来的,他的裂痕是守底线守出来的。他把钟文远带来的韩克己自劾呈文草稿拓片、勘合令拓片,以及自己那份证词底稿在石桌上一字排开,重新拿起旧印蘸了新朱砂,在自己的证词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李土地,顾某以前是旧神派的人。封门令是顾某签的,告示是顾某贴的。封门令上的残秽印泥,告示上的残秽印泥——都是顾某亲手盖的。你从来没有问过顾某,为什么封门令和告示上的残秽是同一批。”
李长安站在他对面,共火在掌心里缓缓流转。“顾巡察使,今夜你想说。”
“那批残秽印泥,是顾某接任巡察使那天旧神派交给顾某的。旧神派说——前任巡察使韩克己的官印已缴回神庭,巡察使衙门暂时没有配发新印泥,先用这批旧印泥。顾某当时不知道那是催香鼎废印残秽。后来知道了,但封门令已盖下去,告示已贴出去。顾某每盖一次印,残秽便嵌进纸纹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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