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落霞余音(第1页)

小满合上新簿的第二天,落霞山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不是神庭的典簿,不是岭南道的城隍,不是任何道统的使者——是钟文远。他这次没有坐轿,没有带随从,独自骑了一匹极老极慢的枣红马,马蹄铁在驿道上敲了整整两天一夜,从韶州府城一直敲到落霞山东麓那座新盖的歇脚亭外。他把马拴在亭柱上,从马背上卸下一只极旧的竹编书箱,书箱不大,竹篾已磨出深褐色的包浆,背带是麻绳编的,编法极细极密——是小满当年教他的结绳法。

顾守拙从药铺里走出来,看见钟文远站在分号旗杆下,竹书箱搁在旗杆底座旁边,箱盖已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塞着账簿。不是一本,是十几本,封皮有蓝布有桑皮纸,新旧不一,最旧的那本封皮已磨穿了边角,露出底下极薄极黄的纸纤维。他把算盘端到旗杆下,拨了一格珠子问钟文远带这么多账簿来做什么。

钟文远在旗杆底座上坐下,把最旧那本账簿从书箱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这本账簿的封底内侧已清理干净——上次归位了七十三笔旧账之后封底内侧空了,但他在重新整理城隍庙档案时发现不只是封底内侧压了旧账,城隍庙香火正册本身也有问题。正册是按催香鼎的格式记的——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香火若干,核验编号。每一笔都齐全,每一笔都符合旧规矩,但正册里从来没有记过一件事:香火是谁上的。不是忘了记,是旧规矩不要求记。催香鼎只核验香火数额是否达标,从不过问香火来自谁。他做了几十年城隍,每一笔香火都记得清清楚楚——数额、日期、核验编号——但他从来没有在正册上写过信众的名字。那些名字他记在另一本小本子上,不是公文,不是账簿,是他自己私下记的。谁家孩子出疹子来求城隍保佑,谁家老人过世前来烧了一炷香,谁家新妇过门前在城隍庙门槛上放了三个铜板——这些事正册上从来没有。他把小本子从书箱底层翻出来递给顾守拙,说催香鼎废了之后他在想正册记的香火到底少了什么,想来想去,少的不是数额,是人。正册有香火额,有日期,有核验编号,唯独没有人。现在他要把人记回去——不是另立新册,是在旧正册每一笔记账旁边补上信众的名字。旧正册不收进旧档库,留在城隍庙正殿供桌上让人翻,但从今天起每一笔记账旁边都要有名字。名字不是补记在备注栏里的,是直接写在正册正文旁边。

顾守拙接过小本子翻开。小本子极薄极旧,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极短的事由。每一个名字旁边都记着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城隍庙门槛上放了三个铜板,说新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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