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回到东域分号是在第四天傍晚。她把粗布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账桌上,袋口麻绳的结还是小满当年教阿归的那种编法,一路颠簸都没有松。阿归从灶房端出两碗秦艽粥放在她面前,粥是新熬的,米油极厚极匀,热气在油灯下轻轻晃着。他什么也没问,阿宁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粥咽下去之后才说:“来处走完了。墨点摸过了,足印描过了,铁钱听过了,茧皮看过了。焦枝碎屑放在种子旁边,挨着青籽和焦枝泥土。”
阿归点了点头,把自己那碗粥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阿宁把空碗放到灶房水槽里,回来在账桌前坐下,翻开东域分号账簿最新一页。她提起笔在借方栏写了“阿宁回落霞山走来处往返八日”,又在贷方栏写了“焦枝碎屑归位,全山印记亲触一遍”。搁下笔,用算盘珠子在备注栏压了一道极细极浅的擦痕。这道擦痕和她在落霞山分号账簿上压的那道力道完全一样,纸面上凹痕深处纸纤维轻轻弹回来的韧劲也完全一样。她把算盘珠子放回原处,合上账簿,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把回落霞山的经过逐笔写下来。写到摸墨点时她停了停——当时指腹触到纸纤维深处那道极细极微的凹陷,她屏住了呼吸,现在把那种触感重新从指尖唤回来,落在纸面上变成两行字:“墨点极小极圆,边缘极干净。沈典簿点这个墨点的时候心跳一定极稳。心跳稳了,墨点就正。”
写完她搁下笔,把小本子合上,开始收拾碗筷。灶房水槽里的水声极清极短,洗过碗她把围裙挂在灶房门口木钩上,走到分号门口。焦枝旗杆内芯深处的月白荧光在暮色里极稳极静地亮着,旗杆根部蘅芜花分株的根须已扎进旧脉呼吸最深处,与落霞山老槐树根的搏动完全同步。她在旗杆下站了很久,忽然转身对阿归说:“师父,我想收徒弟了。”
阿归正蹲在界碑旁边磨斧刃。磨刀石在斧刃上来回走了好几下他才停住,抬头看她,问为什么突然想收徒弟。阿宁说传习规矩第五条——入门满三年,收第一个徒弟,不挑资质,不测灵根,只问愿不愿意看灯。她入门还没满三年,但她把来处走了一遍之后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不是功夫准备好了,是心准备好了。她在落霞山老槐树根那道裂隙旁边看到那一堆不急不躁的东西——不点火的炭,不出鞘的剑,不种的青籽,不浇水的泥土,不扔的药渣,不蘸墨的秃笔,不急长的新绿。那些东西让她明白了一件事:灯火道统从来不催人,但也不拦人。规矩说三年,是怕人没想清楚就收徒;她觉得自己想清楚了,就可以去问师父能不能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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