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守之夜后，传灯人的徒弟在歇脚亭里又坐了很久。油灯已熄，他把空灯盏搁在脚边，背靠着亭柱上那枚极浅极细的铜钱刻痕，肩膀贴着鲁木匠盖亭子那天试木头干透没有时按上去的指温。亭外月色已偏西，山风比子夜时更凉了半分，但亭柱深处封着的无数层体温把他右肩焐得极稳极暖。
他在黑暗中摊开自己的心法本。月光从亭檐缝隙间漏下来，在纸面上铺了极薄极淡的一层银白，勉强能照见纸页上他自己用工笔小楷写的那些字。他把本子从第一页翻起——第一条心法是接旧凿之后写的，第二条也是接旧凿之后写的。今夜盘点全山印记无一缺失、无一游离，全山安好，他也安好。但他总觉得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有落笔——不是盘点全山，是盘点自己。
他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借着月光极轻极稳地写下几个字：“盘点自己。”然后停了笔，把背更沉地靠进亭柱深处，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入门第一天，师父把焦枝碎屑掰给他，他托在掌心掂了掂——比碎铁屑轻，比空扁担短，比斧柄细。那截碎屑内芯深处的月白荧光极淡极嫩，和他的心跳第一次共振时轻轻颤了一下，像刚出生的萤火虫在掌心里试探着展开翅膀。那时候他心里满是怕——怕擦不好碎铁屑、怕挑不稳空扁担、怕盘账时擦痕力道不对、怕传碑碑心深处的碑文不认得他的掌心。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怕还在，但已经变了质地——从粗粝的砂粒变成了光滑的卵石，从压在心口的重物变成了托在脚底的青石。怕没有消失，怕只是被他走的路、擦的铁屑、挑的扁担、劈的柴、盘的账、焐的凿柄握痕一层一层裹上了包浆。
他把这个感悟用工笔小楷记在心法本上：“盘点自己。入门时满心是怕，今夕怕未消，然怕已非当日之怕。擦铁屑把怕擦亮了，挑空扁担把怕走稳了，劈柴把怕劈开了，盘账把怕压平了，焐凿柄握痕把怕焐暖了。怕仍是怕，但已被日常磨去了粗粝棱角。怕不是软弱——怕是心在意的证明。在意灯火稳不稳、在意传薪对不对、在意师弟们走夜路时焦枝够不够亮，这份在意就是守。”
写下“守”字时他停了笔。他忽然意识到盘点自己的起点是怕，但盘点自己的终点不是怕——是守。从怕走到守，中间隔了无数次软布滑过铁屑表面的沙沙声，隔了无数次空扁担在肩膀上轻轻晃动的震颤，隔了无数次斧刃落在木纹正中央的闷响，隔了无数次算盘珠子拨过之后在档位上极稳极静地轻轻一震，隔了无数次凿柄握痕深处八代人体温透过掌心传进心里的暖意。这些极寻常极不起眼的日常，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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