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传灯人的徒弟在焦木底座上安安静静坐到了天色将明未明。东域平原上的晨光还没有从界碑方向铺过来,但头顶的星子已比子夜时稀疏了几分,焦木内芯深处的月白荧光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显得极淡极清。他把心法本从怀里取出来摊开放在膝头,借着荧光把“盘点自己”那页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纸面,用工笔小楷缓缓写下一行字:“盘点全山毕,盘点自己毕。今夜之后,守灯人不再怕盘点。”
写完搁下笔,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从底座上站起来走到那把插在泥土里的旧凿前。凿刃上的卷口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暗的光泽,凿柄握痕深处八代人的体温隔着半寸空气与他掌心的温度轻轻共振。他蹲下身把凿子从泥土里极轻极稳地拔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软布擦拭,而是把凿刃举到与眼睛平齐的位置,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极安静地看了很久——刃口上的卷口极细极密,每一道卷口都是一次凿刃划过石面的碰撞,都是一枚铜钱图案刻成时石屑崩落的声音。这把凿子刻了大半辈子,从鲁木匠手里刻到林素手里,从林素手里刻到八代接担人手里,刻到刃口卷了、钝了、脆了,再也刻不动了。
他把凿子托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磨它。不是真的要把它磨利——凿刃已薄到极限,再磨就没了。但他想试一试磨凿子的感觉,想知道鲁木匠每天收工之后把凿子放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推过去时心里在想什么,想知道林素在白崖裂隙旁边就着极西的风沙磨凿刃时手指尖触到刃口卷口的那种极细极微的震颤是什么感觉。他不磨刃口,只磨凿柄——凿柄握痕深处八代人的体温一层一层叠在木柄纹理深处,最上面那层是林素八代传人临走前握过的温度,他要用自己的掌心把这一层温度轻轻磨掉,再把自己的温度磨进去。不是覆盖,是叠加——就像沈渡声描穗儿足印时说的“旧痕还是旧痕,新墨只是把轮廓重新还给岁月”。
他在木墩前蹲下身,把磨刀石端端正正摆好,从井里打上一小瓢清水浇在石面上,双手握住凿柄把掌心那层劈柴磨出来的薄茧极轻极柔地贴在握痕两侧。他没有用力——磨凿柄不需要用力,只需要把凿柄握在掌心极轻极慢地转动,让掌心的茧纹与木柄纹理轻轻摩擦。木柄表面在摩擦中发出极细极微的沙沙声,与他每天早起擦碎铁屑的沙沙声一模一样,与铁生当年在铁匠铺里听淬火水叫最后一声气泡破掉时耳中响起的那种极细极密的颤动一模一样。他磨了很久,磨到掌心微微发热,磨到凿柄握痕最表层那层极细极微的包浆被掌心茧纹轻轻磨开,
(本章节未完结,点击下一页翻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