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几场,都不大。落在先前的雪上,像给一页已写得极满的白纸又补了几笔,墨迹未干,便又盖上一层。守灯人每天清早起来,头一件事仍是看天,再看地。雪光极亮,有时亮得让人分不清日头在哪儿。院子里的雪渐渐瓷实了,踩上去不再“咯吱”,而是极轻极沉地“吱咯”一声,像踩在陈年的粗盐上。
这天正午,日头忽然毒了起来。雪开始消。不是从上面化,是从下面融——先湿了紧贴地面的那一层,像纸浸了油,慢慢往上洇。檐下最先后了地,青石露出潮黑的一圈,像用极细极浓的墨描出的边。水从雪下极慢极慢地渗出来,不流,只往里收,收进砖缝,收进草根,收进空罐底那圈极深极细的土。守灯人站在檐下,看那水影在雪与石之间游走,像雪在退,地在迎。他忽然说:“雪不是走了,是还。”阿宁正从屋里抱出一捆半湿的柴,听了问:“还什么?”守灯人指了指地上:“还水。天给了它雪,它还土地以湿。雪不存,只是过。可这一过,比谁都久。”阿宁望了望那圈化开的雪,又望望天,把柴往灶房搬,口里说:“过而不存,存而不阻。你上回也说过。今日雪一化,倒像应了。”
铁生走到井边,见那雪下竟生出一小片极嫩的苔,绿得发黑。他叫岑墨来看,岑墨蹲下去,用指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说:“这地气暖得早。雪还没化尽,倒先养出苔来。可见雪底下的土从没冻透。”铁生说:“这苔和灯草一个性,不在明处,也悄悄长。”守灯人也过来看。那苔生在井台背阴处,平时极不显眼,雪一压,反把绿逼出来,像一块埋在雪里的旧玉,隐隐透光。他说:“雪压出来的,是醒,不是伤。它若不压,这苔在土里还不知要睡多久。”铁生点头:“我打铁也这样。好钢得压,压狠了,才见纹路。”他说着,把手上的雪水往那苔旁甩了甩,几粒极细的水珠子落下去,苔极轻极轻地一颤,像醒了一半。
午后,雪消得更快。传碑前那株灯草已完全露出土来,叶尖那点青白光沾了水,润得发亮。四周的雪水都往它根部走,像它是一小片极低极软的洼地。守灯人蹲在那儿,用指尖在草旁拨开一层将融未融的雪。那雪下面,炭灰已把土色染得极深,雪水一浸,灰化开了,像墨融进纸里。他说:“这草怕是把这半院的雪水都收进去了。”阿宁也凑近看,说:“它身量没长,根却比先时深了。雪水不比雨水,性子慢,往深里透。草得的是雪养。”守灯人点点头,说:“雨催长,雪催根。我们也是。急不来,得慢慢化。”
天将黑时,院子里已东一块西一块地露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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