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天放了晴。残雪已化去大半,剩些薄冰压在石头背阴处,到正午也悄悄软了,一踩便是一小滩水。院子里的地面仍是湿,却不是雨后的那种湿,是雪化出来的透,像谁把一冬的霜气都慢慢煮成了春前的水。
守灯人蹲在传碑前,看空罐底那枚方孔。孔里积了半寸融雪水,清得能见孔底陶纹。水从孔中极慢极慢地往下渗,半天才落一滴,滴在底下的湿土上,连声都听不见,只把土面濡出一点更深的颜色。他伸出手指,在孔上方极轻极轻地一接,等了许久,才有一滴落在指腹上。水极凉,凉得发甜。他极慢地收回手,把那滴水和着掌心的暖意搓了搓,说:“这是雪变回水了。”阿宁正把晒了一冬的干药端出来,站在他身后,说:“雪化到这会儿,最净。像把天光和地气都滤过一遍。再过几日,就要浑了。”守灯人点头:“所以这当口的雪水,最像灯油。”他说得极低,像怕惊了那滴还未落下的水。
铁生从井边把桶提过来,桶底漏出的水和雪水混在一处,往低处慢慢走,走出一条极细极浅的水路。他顺着那水路看,见它绕过空罐,绕过灯草,最后在传碑底座旁拐了个弯,没入阶下的一道石缝。他说:“这院子里的水,比人有记性。哪儿低,哪儿软,哪儿有缝,它都知道。”岑墨从门外进来,鞋底沾满泥,在门边刮了刮,说:“雪化了,路也醒了。我今日走了一圈,路上全是小水洼,水清得能照人。我挑着空筐过去,水里的人也跟着走,像踩着天。”他说完,把草鞋脱下来,鞋底的水顺着手指滴下去,滴进门口的泥地里。守灯人看着那几滴水从草鞋缝中滑下去,极短极轻地钻入土中,说:“这水也认识路。从鞋上过,再入土,比人还快。”
阿宁把药端到檐下,又转身取来一只极小的木瓢。她在空罐旁接了几滴融雪水,小心地浇在灯草根部。水极慢极慢地渗下去,草叶极轻极轻地一颤,像从深处往外吐了口气。守灯人看她这样,说:“你喂它雪水,像喂灯油。”阿宁道:“草能亮,大约就靠这些水。它不吃烟火,只吃光,吃雪,吃灰。日子到了,光自己就出来。”她说着,又看那草。草已比前些日子壮了半指,四片叶散得开些,叶尖的光不再像针尖,倒像极小的一点青焰,在雪融后的风里极轻极稳地停着。守灯人蹲下,和草平视。他看那草,草也像看他。他说:“你比我清闲。我天天守灯,你天天守自己。”阿宁噗嗤一笑:“它还要长。等它再高些,怕是连灯都要妒了。”守灯人摇头:“灯不会妒。灯只照。”他说完,把木瓢搁在空罐上,那瓢极小极旧,像给空罐戴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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