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暖之后,灯油明显稀了。
守灯人添油时,见那油不是冬天那般稠得挂勺,而是极顺极滑地流进灯盏,像水银似的,只在勺底留一线极清极亮的印。他把油壶放下,就着光看那线油,说:“油也知春了。”阿宁正把新搓的灯芯往竹筛里码,听了说:“天冷油稠,火就闷;天暖油活,光也松。这灯比人还知时。”她说着,拿起一根灯芯,放在油碗里试浸。油极快地顺着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多,便停住了,像先探探路。她看那油痕极匀,说:“这要是冬天,半天都浸不透,点起来火还直打摆子。”守灯人从她手里接过那根灯芯,对着光一照,芯子半截已吸足了油,亮晶晶的,像一根裹了蜜的细草棍。他说:“今晚用这根。天长了,芯子也漫着点,火烧得稳。”
铁生挑着水从井边回来,桶底一路滴,在身后点了串极细极淡的湿印。他见两人又围在油碗边,便说:“我打铁也这样。天暖了,风箱不用拉那么急,炭也松。火候若还是冬天那套,铁就烧过了。灯也一样,得顺着天调。”他把水倒进缸里,拿葫芦瓢舀了小半勺油,凑到鼻边闻。那油味极淡,像炒过又放凉了的陈芝麻。他说:“这油怕也放不得太久。天一热,再存下去,该犯腻了。”阿宁应道:“我这几日也想着。灯油快见底了,得去镇上换些新的。旧油留些给灶房点引火用,别白糟蹋了。”守灯人说:“等我择个晴日,去镇上油坊走一趟。顺道看看官道两边的茶棚。这春一暖,行人该多起来了。”他说完,把油碗收进灶房阴凉处,又到檐下看灯。
这日天好,守灯人下午便套了件薄衫出门。他先往东走了一截,又折回来,在官道岔口站了站。路两边的草已高过脚踝,绿油油地铺开,像把整条路都往软里按。他低头看,草缝里偶有几点极小的野花,黄白不一,像谁从天上随手撒了几粒米。他忽然想,这路他也走了无数回,可哪一回都没有今日这么轻。不是身上轻,是心里轻。冬天里出门,总怕风硬雪滑;今日风软得托人,脚底也稳。他一路走到镇上,日头已偏西。油坊还没关门,一个老人正把新榨的油往大陶缸里倒。油从木槽里极慢极慢地淌下来,亮得发金,整间铺子都是股极暖极浓的香。守灯人站在门口,也不急着进去,先深深吸了口气。老人抬头看见他,笑道:“来换灯油?你鼻子倒好,新油刚出槽。”守灯人进去,打了两斤。油入葫芦,还是温的。他把铜钱数给老人,老人推了推,说:“你在东域守灯,镇上人都知道。这油算我送半斤。”守灯人忙道:“不兴这样。灯火不欠债。”老人笑:“那就收你全价,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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