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极暖,是入春以来最暖的一夜。守灯人把灯点到极低,只留一星火,整个院子几乎全交给了夜色。他和阿宁并排坐在檐下,都不说话。风从东边极缓极缓地吹来,把院角的草吹得沙沙响,像在极远处拍着极轻极轻的岸。
忽然,草影里浮起一点极细极小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守灯人还当是露水反光,没在意。隔了会儿,那光又亮起来,比先前更高些,极轻地飘着,像谁在草叶间点了一粒会飞的星。他坐直身子,细看。那光不青不黄,亮得极温极软,在夜气里一顿一顿地飞,像在找什么。阿宁也看见了,小声道:“萤火虫。”她说时,那点光像听懂了,忽然拔高,往檐下飘来,在灯旁绕了半圈,又极轻极慢地落回草丛。灯焰被它一衬,显得更稳更沉。那萤火虫的光虽小,却极清,像从草叶深处掏出来的露,带着点绿,又带着点凉。守灯人看了一会儿,说:“这虫真像一盏活过来的灯草子。”阿宁“嗯”了一声:“灯草是地里的灯,它是会飞的灯。”正说着,草丛里又亮起两三点,像刚被第一只唤醒。它们飞得不快,忽高忽低,像在草叶间写字。院子一下活了,却又极静。那几点光绕来绕去,有时贴得极近,像要亲那灯;有时又散开,像和夜色玩笑。守灯人慢慢站起来,走到院角。萤火虫不怕他,绕着他脚边飞。他低头看,鞋面上停着一只,尾光一明一暗,像极轻极慢的心跳。他屏住气,不敢动。阿宁也过来,蹲在他旁边。那虫忽地飞起,在半空划了道极细极淡的弧,又钻进草中。她说:“它们也知春深了。”守灯人说:“春不深,草不密;草不密,虫不生。这虫是草里长出来的光,专挑暖夜出来。”铁生和岑墨也还没睡,见院里亮起流萤,都从屋里出来。铁生说:“这萤火虫和炉里溅出来的火星一个样,只一个烫,一个凉。”他说着,伸手去接,那虫却极轻地一偏,绕到他腕后,亮了一下,又走。岑墨道:“这虫不咬人,也不怕人。我挑夜路时,最好有它们陪着。看着小,却能把黑路照软。”守灯人说:“那它和灯草、油灯,做的是一样的事。”说着,又看那满院流萤。它们此起彼伏,像把整片草丛都点着了,可那光是凉的,软得像一蓬极轻极轻的梦。灯草在传碑前立着,叶尖也有一星极淡极淡的亮,和流萤的光一来一往,像在轻轻对话。
守灯人忽然说:“这虫只亮十数日,过了春,便散了。可它们飞过的地方,人忘不了。”阿宁说:“忘不了的不是虫,是光。这院子今夜多亮啊,灯也亮,草也亮,虫也亮。”她的声音极轻,像怕把那些光吹散。守灯人慢慢把灯再拨低些,光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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